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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這天,是兩人確立關係后正式同居滿一週的日子。午后,朝顏提議散步去附近的百貨公司逛逛。因為她剛好看到一件蠻喜歡的洋裝,于是就進了試衣間試穿。
沒想到等朝顏試完衣服,剛拉開試衣間的簾子,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兩個店員正慌張地解釋著什么。她探出頭去,發現正旭身旁站著一個挽著昂貴手袋的中年女子,那女人正用熟稔又怨毒的語氣和他說話。她沒有立刻退回簾子里,反而對上他的目光,聲調輕柔得像在撒嬌。
「阿旭,發生什么事了?」
正旭聽見朝顏的聲音,下意識轉頭看向試衣間的方向,眼神里那瞬間的僵硬在對上她的目光時微微松動了些。他沒有回避,也沒有慌張,只是淺淺吸了一口氣,像是斟酌著要怎么用最簡單的話交代這個局面。
「沒事。遇見一個認識的人,聊兩句而已。」
正旭說得很輕,語氣平穩,卻沒有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女人。反倒是那個女人──保養得宜的臉龐在聽見朝顏那聲「阿旭」時掠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冷笑,目光銳利地掃過試衣間的方向,像是想看清楚簾子后面那張臉。
女人開口,聲調不高,卻帶著刺:「認識的人?正旭,你什么時候學會用這么客氣的稱呼了?我以為你會直接說『前妻』才對。」
空氣凝滯了片刻。正旭沒有接話,而是看向朝顏,目光里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坦蕩的沉穩,像是在說:對,她就是那個人,但這不重要。他微微側身,用半個身體擋住那女人看向試衣間的視線,語氣轉為溫和。
「衣服試得怎么樣?合身的話就買下來,我在這里等你。」
朝顏大大方方走出試衣間,直接走到正旭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襯衫領口,動作溫柔又帶著一點親暱的佔有慾。做完這個動作,她才像是剛注意到那個女人似的,微微歪了歪頭,語氣好奇而真誠。
「前妻?那挺巧的。不幫我們互相介紹一下?」
朝顏露出甜甜的笑容,抬眼看向正旭,眨了眨眼,目光中藏著一點狡黠。
正旭被朝顏那個自然的動作弄得呼吸頓了一拍,低頭的瞬間捕捉到她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松了下來。他沒有閃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收回手之后,微微抬起了下巴,迎上前妻那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坦然。
「這位是朝顏。我的女朋友,是我這輩子的伴侶。」
正旭頓了頓,轉向身旁那個已經斂起冷笑、表情逐漸僵硬的女人,聲調淡得像在介紹一個路邊的店員。他沒有過多的解釋,也沒有刻意的敵意,只是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這位是金敏淑,我的前妻。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今天純屬巧合。」
說到「前妻」兩個字的時候,正旭的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這個身份對他來說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情感重量。他說完又轉回來看著朝顏,目光柔和了一些,伸出那隻空著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剛才替他整理領口的那隻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動作低調卻鄭重。
「你好。」
朝顏平靜而疏離的看向金敏淑,禮貌性的打了個招呼。
金敏淑抿著唇,嘴角微微繃了一下,視線先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好幾秒,才把目光移到朝顏臉上,像是在確認什么,最終她拎緊了手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才勉強扯出一個屬于社交場合的笑容。
「……你好。」
金敏淑的聲調乾澀,說完這兩個字便迅速將視線移回正旭臉上,像是想從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綻。
「我不知道你這么快就定下來了,正旭。看起來過得很好呢。」
這話聽起來像祝福,語氣里卻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正旭沒有接話,只是輕輕頷首,那態度既不熱絡也不失禮,俐落得像是早就準備好面對這樣的場面。他沒有放開朝顏的手,反而將她的手指握緊了一些,然后側過頭來看她,語氣放輕了幾分。
「試完了嗎?如果還沒挑好,不急,我們慢慢逛。」
正旭這句話說得溫柔,卻也等于明確地表態──他不想在這里多待,也不打算讓這場偶遇破壞今天的約會。金敏淑站在原地,看著他低頭對另一個女人說話時那副完全不同的神情,臉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朝顏松開正旭的手,改為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整個人靠過去一點,像是要在他身邊找個安心的位置,然后仰頭看著他笑。
「其實我早就挑好了,只是在等你什么時候愿意帶我離開這里。現在可以走了嗎?」
正旭被朝顏挽住手臂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低頭看見她仰著臉的笑意,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不安或試探,只有一種理直氣壯的篤定。他繃緊的下頷線條松開了,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反手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彎里的手背。
「好。走吧。」
正旭沒有回頭看金敏淑一眼,就帶著朝顏往百貨公司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再猶豫的堅定。走出幾步之后,他低頭看了看她挽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前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衣服呢?不是說已經挑好了?」
正旭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追問,語氣卻完全沒有責備的意思,反而像是故意找個話題來稀釋剛才那段偶遇的馀韻。他微微側頭,視線落在朝顏側臉上,目光溫柔而專注,彷彿剛才遇見前妻這件事不過是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灘積水──甩一甩,就過去了。
朝顏仰頭看著正旭,笑意更深,輕輕晃了晃挽著他手臂的手。
「其實沒挑,因為從剛才開始,我滿腦子都在想你什么時候會牽起我的手帶我走。衣服嘛,以后再買也行,但這種被你堅定選擇的瞬間,錯過就沒了。」
正旭沒有馬上接話,只是放慢了腳步,側過頭來看朝顏。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里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擊中了,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承接這份太過坦率的情感。沉默了幾秒之后,他輕輕吁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某種投降的意味。
「……你這樣,我會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正旭沒有把手抽開,也沒有說更多矯情的話。只是將原本被朝顏挽著的手臂微微曲起,讓她靠得更順手一些。兩人走出百貨公司大門的時候,傍晚的風帶著夏末的悶熱迎面撲來,他停下腳步,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件衣服,現在回去買也還來得及。或者──改天我再陪你來一趟。」
正旭說完這話沒有看朝顏,視線落在前方街燈初亮的街口,耳根卻又悄悄泛上一層極淡的紅。他的手從她臂彎里抽出來,然后自然而然地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緊。
「不知道怎么辦也沒關係,你不用有壓力,好好疼我就夠了。」
朝顏緊了緊挽著正旭的手,把頭微微靠向他的肩膀。片刻后,她慢慢的、試圖放輕語氣的對他說。
「不過,我感覺到你被那個女人傷害的很深,如果你愿意試著說出來,我愿意成為你的聽眾,希望你可以藉著說出來而真正放下那些傷害。」
朝顏抬起頭看向正旭的側臉,解釋著。
「我不是想要打聽什么,只是很心疼你曾經被不好的對待過。」
正旭沒有立刻回答。腳步停了下來,就停在街燈底下,光線從上方斜斜灑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旁有幾個行人從他們身邊走過,久到夏夜的蟬鳴都顯得格外清晰。
然后正旭輕輕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朝顏。那雙眼睛里沒有防備,卻也沒有完全敞開,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承受說完之后可能產生的后果。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常在人前顯露的遲疑。
「……她說,像我這種人,不值得任何人為我停留。」
正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已經在心里說過無數次,說到麻木了。但他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了,將朝顏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我聽了三年。直到遇見你。」
正旭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朝顏臉上,那雙總是從容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種極其柔軟的情緒在流動。他沒有再說下去,像是怕說太多就會打破什么,但那份沒有說出口的話,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更重。
「嗯嗯,上次因為那個陶杯,你告訴過我。…但,是發生了什么事,讓她對你說出這么殘酷的話呢?」
正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前方那盞街燈,光線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個小小的亮點。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么波動,但被他握在手里的那隻手感受到他的指節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松開了朝顏的手,改成將手插進褲袋里,像是需要一點物理上的距離才能好好說話。
「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正旭頓了一頓,語氣聽起來像是想輕描淡寫帶過,但那種刻意的輕淡反而洩漏了這件事的重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平直地說了下去。
「那陣子工作很忙,我幾乎住在公司。她生病了,我沒有注意到。不是什么嚴重的病,但對她那時候來說很重要——她要的不是我賺多少錢,而是要我在旁邊。」
正旭說到這里停了下來,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自嘲的苦澀。他抬起頭來看著朝顏,眼神里沒有討拍的意思,只是很平靜地陳述著一段他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實。
「我沒有做到她想要的。所以她走之前,留了那句話給我。我沒辦法說她錯了,因為在那個當下,她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