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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夏時晞最后道了一聲謝,然后扶著許清珩,轉身,走進了蒼茫的暮色之中。
身后,那扇破舊的木門,被輕輕關上,落鎖。仿佛從未打開過。
去往護林員小屋的路并不好走,雜草叢生,碎石遍布。兩人都帶著傷,走得很慢,很艱難。許清珩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在夏時晞身上,呼吸粗重,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夏時晞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支撐著他,膝蓋的舊傷和背上的重量讓他汗如雨下,但他一聲不吭。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消失在山脊之后。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迅速漫上來。夏時晞打開強光手電,調到最低檔,光束劃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嶇的小徑。
按照陳醫生的指引,他們找到了那棵半邊枯死的老槐樹,右轉,向上爬。坡度更陡,幾乎是在手腳并用地攀爬。許清珩幾次差點滑倒,都被夏時晞死死拽住。兩人都累得幾乎虛脫,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終于,在黑暗徹底籠罩山林之前,他們看到了那間小屋。
真的很破。木頭搭建,歪歪斜斜,屋頂塌陷了一角,墻壁上爬滿了藤蔓??雌饋頁u搖欲墜,仿佛一陣大風就能吹倒。但在此刻,在無盡的黑暗和危險中,它卻像一個沉默的、安全的避風港。
夏時晞用那把生銹的鑰匙,費力地捅開了同樣銹蝕的門鎖。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濃重的灰塵、霉味和動物糞便的氣味撲面而來。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扶著許清珩進去,用手電照了一圈。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角落里有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鋪著干草的“床”,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子,一個倒在地上的破木柜。地上厚厚的灰塵,角落里還有動物的骸骨。窗戶用破木板釘死了,只有縫隙里透進一點微光。
很糟糕。但至少,有四面墻,有屋頂,能暫時棲身。
夏時晞將許清珩扶到那張“床”邊,讓他靠著墻壁坐下。然后,他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相對干凈的地方,從陳醫生給的背包里拿出那件舊衣服鋪上,又拿出水和干糧。
“先喝點水,吃點東西?!?夏時晞將水壺遞過去,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
許清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色在黑暗中更加蒼白。他接過水壺,手還在微微顫抖,喝了幾小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將水壺遞還給夏時晞,搖了搖頭,表示吃不下。
夏時晞沒勉強,自己就著水,艱難地咽下幾口干硬的面餅。他也很累,很餓,很疼,但必須補充體力。
吃完東西,他走到門口,仔細檢查了一下門栓,雖然銹蝕,但還算結實。他又用手電仔細檢查了屋子的每個角落,確認沒有其他出口,也沒有隱藏的危險。然后,他回到“床”邊,在許清珩旁邊坐下,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
黑暗中,只有兩人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外面,山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幽靈在哭嚎。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凄厲叫聲。
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 許清珩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很低,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疲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夏時晞知道他在問什么。為什么不顧一切地救他,為什么明知道危險還要跟來,為什么……不放棄。
他沉默了更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同樣很輕,在黑暗中卻異常清晰:“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也許,是因為你在林蔭道里擋在我前面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你在摩天輪上碰我睫毛的時候。也許……只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死?!?
“可我會害死你?!?許清珩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你也看到了,周先生,那些人,我的世界……沾上一點,就是萬劫不復。你本來可以好好的,有父母,有前途,有正常的人生?,F在,全毀了?!?
“我的世界,在你敲開我公寓門,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時候,就已經毀了。” 夏時晞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許清珩,是你把我拉進來的?,F在,你憑什么單方面決定,把我踢出去?”
許清珩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在黑暗中,夏時晞似乎聽到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氣。
“而且,” 夏時晞繼續說,聲音更低,卻更加堅定,“毀不毀,不是你說了算。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選擇救你,選擇跟來,選擇留在這里,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后果,我自己承擔?!?
“你承擔不起!” 許清珩的聲音驟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你知道周先生是什么人嗎?你知道‘他們’的手段嗎?你會死!會生不如死!你的家人也會被你連累!夏時晞,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夏時晞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冰冷的笑意,“我當然明白。所以我更清楚,如果我現在丟下你,自己跑了,我后半輩子,每一天晚上,都會夢到你躺在那個淺坑里,渾身是血,慢慢死去的樣子。那樣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