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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剛才摔倒的地方。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除了灰塵，還有幾點新鮮的、在稀薄月光下呈現(xiàn)出暗紫色的、圓潤的……血跡。不大，很稀疏，沿著許清珩剛才站立、踉蹌、然后離開的方向，斷斷續(xù)續(xù)，像一串沉默的、指向地獄的路標(biāo)。

是許清珩的血。從他左肩那個再次崩裂的傷口滲出來的。他走得那么艱難，每一步都在失血，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無幾的體力。他能走多遠？在這片荒無人煙、危機四伏的廢墟里，他能去哪里？那些武裝人員真的退走了嗎？周先生真的會信守承諾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另一個圈套，等著許清珩力竭倒下，或者……等著自己這個“軟肋”愚蠢地跟上去？

夏時晞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無法驅(qū)散心頭那股冰冷的、越收越緊的恐懼。他知道回去是愚蠢的，是自投羅網(wǎng)。許清珩用那種方式逼他離開，就是為了讓他活下去。如果他跟上去，許清珩所做的一切，承受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可是……

他閉上眼，腦海里卻無法控制地閃現(xiàn)出許多畫面。許清珩在雨中蜷縮的側(cè)影，在摩天輪上泛紅的耳根，在天臺上看著火車時眼中深藏的寂寥，在實驗室毒煙中嗆咳蒼白的臉，在地下倉庫里如同鬼魅般出手時的狠厲與孤絕，還有最后，在強光下?lián)踉谒砬啊⑷狙?、微微顫抖的、卻異常挺拔的背影……

那個總是沉默、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卻又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泄露出一絲笨拙的溫柔和深埋的脆弱的少年。那個身上背負著黑暗的秘密、殘酷的過去，卻依然在絕境中，用最極端的方式，想要保護他的……許清珩。

他真的能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跑掉嗎？把許清珩一個人，丟在這片冰冷的廢墟里，丟給那些看不見的獠牙，丟給那個可怕的周先生和他口中的“規(guī)矩”？

夏時晞猛地睜開眼。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布滿淚痕、卻逐漸被某種堅硬的東西覆蓋的臉。那不再是之前那個懵懂、恐懼、只能被動承受的少年。三天來的煎熬、準備，倉庫里的生死一線，許清珩決絕的守護與推開……像一場殘酷的淬火，將他內(nèi)里某些柔軟的東西，燒成了灰，又鍛打出了新的、帶著鋒利邊緣的形狀。

他不能跑。

至少，不能把許清珩一個人留在這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帶著鐵銹和塵土味的空氣，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用。時間顯示是深夜十一點二十三分。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沒有信號。他迅速打開離線地圖，再次確認自己的位置和大致方向。c-7倉庫位于這片廢棄工業(yè)區(qū)的最深處，靠近未開發(fā)的山腳。許清珩離開的方向，是朝著更偏僻、地圖上幾乎沒有任何標(biāo)注的山區(qū)邊緣。

他要進山？還是那里有他事先準備好的、連周先生都不知道的藏身之處？

夏時晞不再猶豫。他蹲下身，用強光手電最低檔的光束，仔細辨認著地上那串?dāng)鄶嗬m(xù)續(xù)的血跡。血跡很新鮮，顏色在月光下暗紅發(fā)紫，量不大，但間隔越來越不規(guī)則，顯示著行走者腳步的虛浮和越來越快的失血速度。他循著血跡的方向，放輕腳步，盡量不發(fā)出聲音，開始追蹤。

夜色下的廢墟，比白天更加陰森恐怖。巨大的廠房陰影如同蹲伏的巨獸，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窩，夜風(fēng)穿過各種縫隙，發(fā)出千奇百怪的嗚咽和尖嘯。夏時晞的心跳得很快，但握著強光手電的手很穩(wěn)。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被巨大的恐懼淹沒。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專注，取代了之前的慌亂。他像一只被迫成長起來的幼獸，在陌生的、充滿敵意的領(lǐng)地里，小心翼翼地追蹤著同伴留下的、帶血的足跡。

血跡時而清晰，時而被風(fēng)吹散的塵土掩蓋，時而在亂石堆中斷掉。夏時晞不得不頻繁蹲下，用光束仔細搜尋，甚至用手指抹開浮土，才能重新找到方向。他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時停下來，側(cè)耳傾聽周圍的動靜。除了風(fēng)聲和遠處偶爾的野狗吠叫，只有一片死寂。但他不敢放松，周先生最后那句話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心頭——“他的味道，‘他們’已經(jīng)記住了?！?

血跡開始變得不那么清晰，間隔也越來越大。許清珩的血，快流干了嗎？還是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控制步伐了？夏時晞的心越揪越緊，追蹤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穿過最后一片倒塌的圍墻，眼前不再是連綿的廠房，而是一片更加荒蕪、坡度開始抬升的野地。雜草叢生，亂石嶙峋，遠處是黑沉沉的山影，像一頭匍匐的、沉睡的巨獸。血跡在這里幾乎消失了，只在幾處尖銳的石塊邊緣，能看到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夜露稀釋的暗紅色。

夏時晞停下腳步，心臟沉了下去。跟丟了？還是許清珩在這里用了什么方法止住了血，或者……被帶走了？

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月光被云層遮擋了一些，能見度更低?；牟菰谝癸L(fēng)中起伏，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他該怎么辦？繼續(xù)盲目地找？還是……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咳聲，順著一陣稍大的夜風(fēng)，隱隱約約地，從右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的蒿草叢后面?zhèn)髁诉^來。

夏時晞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他屏住呼吸，側(cè)耳細聽。

“咳……咳咳……” 又是一陣，更輕，更短促，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氣音。

在那里！

夏時晞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他沒有立刻沖過去，而是迅速關(guān)掉了手電，將自己隱藏在陰影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片蒿草叢和周圍。沒有其他動靜，沒有埋伏的氣息。只有夜風(fēng)，荒草，和那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