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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但拇指按在紅色按鈕上的力度,和眼中那片近乎瘋狂的、同歸于盡的決絕,說明了一切。
倉庫里一片死寂。連探照燈的電流聲似乎都消失了。所有的槍口都僵住了,持槍者的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周先生。周先生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陰沉的變化。他死死盯著許清珩手中的那個黑色遙控器,又看向他決絕的眼神,似乎在判斷真假。
夏時晞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許清珩染血的、微微顫抖的、卻異常挺拔的背影。巨大的震驚、混亂、和后知后覺的、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的情感,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許清珩沒有背叛他。那木屋的線索,是留給他的,但不是為了害他,而是……為了在絕境中,給他一個可能被“利用”、從而保住性命的機會?還是……另有深意?
而此刻,許清珩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擋在了他的身前,用最極端的手段,逼迫那個可怕的“周先生”放他們走。
為什么?他不是說“徹底兩清”嗎?他不是說下一次開槍的可能是他嗎?為什么現在又要……
“小珩,” 周先生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看到有趣玩具般的興味,“你果然……還是讓我意外了。為了這么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值得嗎?搭上你自己,還有你這些年拼來的一切?”
許清珩沒有回答,只是按在紅色按鈕上的拇指,又用力了一分。手背上青筋暴起。
“呵呵……” 周先生低低地笑了兩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倉庫里格外瘆人。他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種權衡。最終,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那些指著許清珩和夏時晞的槍口,雖然依舊充滿敵意,但緩緩地、不甘地,垂低了一些。
“帶他走。” 周先生對著許清珩,淡淡地說,目光卻越過他,落在剛剛掙扎著坐起身、嘴角滲血、滿臉淚痕和難以置信的夏時晞臉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不過,小珩,記住你今天的選擇。‘規矩’不會變。你欠的,總要還。而這位夏同學……他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再也不是‘無關’的人了。他的味道,‘他們’已經記住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寒意:“希望你的‘保護’,能持續得久一點。畢竟,獵人和獵物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許清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下手中的遙控器。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周先生,用眼神逼迫著對方履行諾言。
周先生似乎失去了興趣,他最后看了夏時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投入斗獸場的、懵懂無知的幼獸,然后轉身,朝著倉庫深處的陰影走去。那些武裝人員也如同潮水般,無聲地退入黑暗之中。只有那盞巨大的探照燈,依舊慘白地亮著,將倉庫中央這片區域,照得如同死亡的舞臺。
許清珩直到周先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陰影中,又等了幾秒,確認那些武裝人員的氣息也遠離了,緊繃的身體才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線。但他依舊沒有放下遙控器,也沒有回頭看夏時晞。
“起來。” 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拿上你的東西。走。”
夏時晞掙扎著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強光手電和書包,胡亂背在身上。他看向許清珩染血的、微微顫抖的背影,喉嚨發緊,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清珩開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倉庫那扇虛掩的小鐵門后退。他的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左手依舊緊緊按著那個黑色的遙控器,右臂不自然地垂著,每退一步,臉色就更白一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夏時晞跟在他身后,距離不遠不近。兩人沉默地,一前一后,退出了c-7倉庫。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廢墟特有的荒蕪氣息。
走出倉庫大約一百米,來到一堆坍塌的磚墻后面,許清珩的腳步猛地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迅速用沒受傷的右手撐住旁邊的斷墻,才勉強穩住身體。但他握著遙控器的左手,卻始終沒有松開,拇指依舊死死按在紅色按鈕上。
夏時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想上前扶他,卻又不敢。
許清珩靠在斷墻上,劇烈地喘息了幾口,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黑色遙控器,從紅色按鈕上移開。但沒有收起,依舊緊緊握在手里。他抬起頭,看向夏時晞。
月色稀薄,星光黯淡。但夏時晞能清晰地看到,許清珩臉上毫無血色的慘白,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左肩那片迅速擴大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漬。他的嘴唇干裂,微微顫抖,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四目相對,在廢墟清冷的月光下。這一次,沒有強光,沒有槍口,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和橫亙在兩人之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復雜、更加血腥、也更加沉重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