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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手酸的抬不起來,跟林姐姐說自個兒手疼,福惠阿哥冷漠的很,在邊上說:“手疼就去看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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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頭老宋捏著鼻子巡視了一圈,恨聲抱怨道:“奶奶的,晦氣,一到老子當值就死這么多!”
他的搭檔是個新來的年輕人,姓鄭,不知道走的誰的門路進來當值,瘦的人干似得,沒什么勁兒,所以拖尸體這種活就得老宋多分擔些。好在這人被老宋敲打了幾回,總算有了幾分眼色,比如尸體上的值錢物什都默認歸老宋。
雖說這些人能死在這里,八成是沒錢的,但螞蚱腿也是肉嘛,這些人的衣裳一扒,拿到當鋪去也能換二兩酒喝喝。
老宋罵罵咧咧的把昨夜死在牢里的尸體都往同一個地方拖,像扔大包似得往地上一丟,他叉著腰喘了會氣,見那姓鄭的小子累得青筋暴起,白眼直翻,卻還是輕手輕腳的把尸體放好。
老宋瞧著發笑:“他娘的,你抱婆娘呢?你看誰像你這么傻,人都死了,還講究這些?”
鄭牢頭默默笑了笑:“人都死了,我也做不了什么。”
老宋難得的沒有再追著他罵,一反常態的說:“很正常,你在刑部監獄干一年,不,三個月,到時候你就知道這些都是無用功了。”
鄭牢頭卻一臉悲愴道:“確實不用幾年,我只是覺得,來到這里邊的,有罪的可以活,沒罪的可以死,越是無罪的越容易沒了,越是罪大惡極的,連疫病都染不上。”
老宋不以為然:“什么叫有罪?什么叫無罪?我就跟你直說吧,這里頭只有有錢的和沒錢的,有錢的就是犯了殺頭的罪過,也能出去。沒錢的?沒錢的就算是像那個書呆子,他有什么罪過?但他死路一條咯。”
鄭牢頭順著老宋的手望向監牢,刑部監獄并不大,牢獄條件差,一天中只有幾個時辰能透過高而窄小的窗子見一線天光,這種情況下,老宋說的那書呆子正跪坐著寫著什么。
那人是死刑犯,犯了天大的忌諱,不僅家被抄了,全族男子年過十六的一律秋后問斬,女眷孩童流放去苦寒之地勞役。
天子腳下還有幾處牢獄,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哪里都不比刑部牢獄小,諸位長官為了不擔責任,便把稍重的犯人都往刑部丟,而刑部監獄是最樂于收監的。
表面上都按律例,實際上全是生意。
不管有罪無罪,一旦進來就先給手扣腳鐐都戴上,折磨的人徹夜難安,再借機勸導他們去找保人,為了保出獄,這些人里有錢的花重金出獄。中產的又不肯傾家蕩產的,便使些錢買個寬松,好歹在牢獄里去掉枷鎖。最慘的是窮的,哪怕沒什么罪過,也要受最重的枷鎖,只做了那殺雞儆猴中的道具雞,好倒逼那些有錢的猴交更多錢來。
刑部從上到下都吃一遍,大魚大吃,小魚小吃,輪到老宋他們這種牢頭,屬于微末小魚,便是見著尸體上的二兩油都刮了去。
老宋走后,鄭牢頭走到柵欄口:“方先生,今日你的腿還好嗎?”
那被老宋指著喊書呆子的人正是方苞,就是那位給同鄉文人戴南山寫的一本書作了個序便為全族引來殺身之禍的人。
方苞揉了一把膝蓋,疼的倒抽一口冷氣:“好多了,還以為我捱不到砍頭了呢。”
鄭牢頭哭喪著臉:“我什么都做不到,幫不上你們任何忙,這是我新買的紙筆,先生將就用著。”
方苞按著疼到麻木的腿:“以后別買了,這些夠我用到死了。”
老宋又拖了一條尸體,見鄭牢頭紅著眼,頓覺無語:“娘們唧唧的,放心咯,等這書呆子受刑的時候我去與我那結拜兄弟說說,他就是個劊子手,到時候叫他用把快刀,保證一刀就送他走。”
鄭牢頭聞言忍不住哭了起來,老宋撇了撇嘴,一手甩尸體,一邊還怪道:“又不收你錢!”
這一天的尸體比平時都多,老宋收獲頗豐,于是忙完以后他倚著牢門難得的瞧了方苞一會兒:“喂,書呆子,你天天趴在那兒寫什么寫呢?我聽人說你就是寫字寫的全家都要完了,照我說,讀書能有什么用呢?”
方苞沒抬眼,只停筆一頓:“也許你說的對,讀書無用。”
他又埋頭寫了起來,像一只即將燃盡的蠟燭,在心中滿是灼燙的痛苦中迸發最后的余熱。
老宋瞧著無趣,踹了一腳牢門,大搖大擺的走了。
豈料剛走到門口,他就見到他的頂頭上司,彎腰撅腚,恭恭敬敬的與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老宋沒太多見識,但當即夾住尾巴行禮,他上司見著他,臉色都沒擺:“那個叫方苞的關在哪里?快帶路。”
老宋心想,壞了,姓鄭的一聽說書呆子會死都哭成那樣,看這群老爺的架勢,怕是今天就要手起刀落。
他想是這么想,腳下卻一步也不敢打遲頓,更連問一聲都不敢。
路帶到一半,有人捏著鼻子:“公公,這里頭腌臜,您還是在外面等著,我等把人提出來見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