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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那側似乎頓了一下,隨即答道:“近日在曬柚子皮制藥,沾了些氣味,讓少爺見笑了。”
那道若有若無的柚子香,很安心。
醫者拿起方子,衣袖翩然擦過屏風,聲音溫朗:“少爺喜歡,下次診治我帶來些柚子香料。”
簡云之起身謝過,想要迎上送客,卻只見那飄帶翻飛,人已消失在門邊。
抬腳追了幾步,只看見空蕩蕩的回廊庭院。
青衣少女跟隨而來:“少爺今日可要試試藥湯,小人現在便去煎藥熬湯。”
簡云之只能壓下疑惑,點點頭,他想要早日恢復記憶。
*
湯藥端上來的時候,是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藥香濃重,帶著古朽之氣。
簡云之捧碗,一飲而盡。
苦,但是苦過之后,有一種奇異的甘甜漫上來,從喉頭蔓延至胸腔,再往四肢百骸滲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輕輕舒展,反復沖刷著所有緊繃的、抗拒的、懸而未決的情緒,將他每處思緒褶皺一一撫平。
他放下碗,靠在古松下的椅背上,覺得異常困倦,手邊拿的閑書散落,驚起院中白鶴。
侍女叫他回寢休息時,頭腦仍昏沉著,被幾個小廝軟綿綿抬進寢殿,他沉沉閉上眼睛,只覺得睡眠的黑暗中,有極具誘惑的東西等著他。
那夜,他睡得很沉。五色的光從床榻的寶石縫隙里漫出來,比前夜更濃,更實,在他身周慢慢凝聚,聚成一種說不清形狀的溫熱,將他輕輕裹住。
吱呀——
床榻響了一聲。
模糊的光影將他籠罩其中,密密的包圍著。
吱呀——吱呀——
鉆進每處肌膚的縫隙。
簡云之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隨即又松開了,宛如酣睡的孩童,依戀依偎著。
這里是安全的、熟悉的、溫暖的,是他永遠的堡壘,也是他最終的歸宿……
第三日清晨,簡云之還是懵懂的,由著侍女畫眉描目,今日妝飾也比往日更精心,青色玉玨抹額戴在眉心,更顯得面如玉瓷。
他神情奄奄的,窩在椅上眉眼泛紅,覺得身體每處都細細麻麻的渴望著什么。
若要細究,他想要夜晚的黑暗,想要窩眠。
真是奇怪,他怎么會如此嗜睡,搖晃著頭,把想法都擱置了。
華服上身,青衣少女說起今日的安排:“少爺,今日府上有貴客,老爺說是位世家小姐特來拜會。”
簡云之由著她們擺弄,玉冠壓頂,外袍束好,一層一層將他支撐起,隔絕那份難言的躁動。
又是見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府怎么從未見過父親母親。”
少女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笑著答道:“老爺夫人今早剛出門,最近有些生意急需打理,托人帶了話,說世家小姐家風極好,讓少爺好生相待。”
簡云之還想再問,少女已端上今日的湯藥,白瓷碗,深褐色,熱氣裊裊,帶著難以抗拒的香氣。
他乖巧接過來,喝了,苦意漫上來,隨即是那股熟悉的甘甜,將所有疑慮都悄悄溶開,臉上泛起幸福的淺笑,放下碗,醺醺然被牽去前院。
*
小姐和一眾仆人已在花園候著,于庭下飲茶。
遠遠看去,一襲淺杏色的襦裙,發間簪著珠花,坐在那棵最高的古松旁邊,仰頭望著松枝間盤旋的白鶴,神情專注,渾然不覺有人來了。
簡云之走近,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她轉過頭,亦是一張模糊的臉。
簡云之愣了一下,又覺得本該如此。
兩人相對落座,侍女奉茶,退到廊下候著。花園里有風,松針細細簌簌地響,白鶴偶爾鳴叫一聲,悠遠清亮。
少女開口交談,簡云之只覺得似乎在回答,卻又什么也沒記住,想不起來,只記得氣氛是融洽的,像是兩塊性情相投的石頭,磕碰在一起,沒有火星,只有一種平穩的、妥帖的溫度。
春日風緩,池邊楊柳依依,兩人并肩走在池塘附近,少女突然提議道:“我們放紙鳶可好。”
侍女取來兩只,燕形,線軸纏在手心,迎著風跑起來,紙鳶扶搖而上,越飛越高,細線被風拉得繃直,顫顫巍巍地抖著。
少女輕跑跟著,仰頭笑,簡云之也跟著笑了,只覺得自己情緒也翻然騰空,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自己應該是喜歡這位女子的。
聽從父母安排,迎娶合適的妻子,也許這就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少女跑向他,氣喘吁吁,突然抬起頭認真問道:“少爺,你覺得,紙鳶飛得再高,會不會把線掙斷?”
簡云之覺得這個問題在他腦中根本無法處理,半響才怔愣答道:“線在手中,若沒有外力,應當是不會斷的。”
少女面目在他眼中抖動起來,似乎是清晰一分又很快模糊起來,她的聲音很遠很輕:“我倒覺得,風箏總會斷的,你看,起風了。”
少女手中另一只風箏纏上來,兩條線交纏在一起,風刮得猛烈起來,一根線被絞斷了,風箏無線牽引,直直墜落。
一眾仆從去撿,等撈起那濕透的風箏,少女一行人已經離開了。
青衣少女俯身拜首:“少爺,我們也回后院吧,天氣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