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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爺。”他先跟慶爺打了招呼,又和藹地喚那女孩子,“小七。”
小七看著他,大大的眼睛琉璃似的清澈透明,也不說話,只用那眼睛看著他。
大當家的不以為忤,繼續問:“小七在跟慶爺學造船么?”
小七依舊用那雙琉璃似的眸子看著他,就在他以為她依舊不會回答時,她卻飛快地點了下頭,喉嚨里發出一個細細的音節——“嗯。”
慶爺拍了拍旁邊一塊木板,招呼大當家的,“大當家的,坐。”
又看著小七道,“這孩子還是太靦腆了些。”
他說著,臉上卻帶著十分的慈祥和驕傲,“不過,咱小七腦子聰明,大當家的,你猜,這船誰造的?”他指著正打磨著的小舢板。
大當家的驚訝的瞪大眼睛,看看慶爺,又看看小七,又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慶爺。
“沒錯。”慶爺點頭,呵呵笑著,“是小七做的。這孩子,開始也沒跟我說想學造船,就看我做了一次,就想自己做了,居然還做的有模有樣。就是力氣太小,干不了活,沒辦法,慶爺我只得給咱小七做活。”慶爺揮了揮手里的錘子,嘴上雖說著狀似抱怨的話,臉上卻滿是欣慰的笑。
自然是欣慰的。
自從寶船被官府收繳,之后又斷了腿,慶爺便覺得自個兒跟個廢人似的。
但自從有了小七這個小徒弟,卻讓他覺得自己又有用了起來。
聽慶爺這么說,大當家的真的有些驚訝了。
這種小舢板做起來并不算難,但那是跟大船相比,只看一遍就能做的分毫不差,這就相當難能可貴了。
更何況,小七如今不過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呢。
不過,想到村口那些陷阱,大當家的就又不覺得驚訝了。
“小七真能干。”大當家的真心實意地稱贊著,隨即又確認了一遍,“我聽阿文說,村口的陷阱也是小七設的?”
小七沉默片刻,隨即又飛快地點頭,“嗯”了一下。
聽到這,慶爺忽然正了正臉色:“大當家的,正要跟你說這事,你覺得,村口那些機關如何?”
“很好。”大當家的點頭。
的確是很好。
雖然那些機關困不住他,但那是因為那些機關是一群毛孩子布下的,許是力氣太小,他們所用的材料都是簡略過的,威力自然也大減。但力道雖減,那些機關卻都十分準確,可以說指哪打哪兒,而且啟動機關也十分方便。
慶爺嘆了聲,看著小七的目光有些復雜:“這孩子……不過是聽我們幾個老家伙說起些軍中常用的機關,居然就無師自通的弄出來許多,有些東西我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連想都想不出來。也不知道她這小腦袋瓜兒是怎么長的。”
“大當家的,你也看到那些機關的威力了,雖說要倚賴地形之便,正面拼殺時當不得什么用,但若是跟官兵打——那個詞兒怎么說地來著?”慶爺皺著眉思索了一下,半晌才想出來,“哦,對了,是打游擊!”
“若是跟官兵打游擊,在那些樹林子、草甸子里,事先布置好陷阱,豈不事半功倍?”慶爺說著,臉上神色激動起來,仿佛又回到往年腿腳利索騎馬砍殺的時候似的,恨不得立時跟官兵干上一仗。
大當家的眉頭微攏,半晌后卻搖了搖頭,“不,慶爺。”
“小七那些機關還是繁瑣了些,真用到軍中,若不能瞬時大量地造出來,倒還不如絆馬索、滾石之類簡單易得,且威力也夠大。”
“不過,”他忽然又笑了笑,臉上的傷疤因著笑顯得愈發嚇人,“你說的也對,若是遇上小股敵人,這些機關就派上用場了。”
“小七,”他又目光溫和地看著小七,“那些機關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慶爺雖也會些機關,但都是些軍中常見的,任誰看過一眼也都會做,若是那些機關他倒也不會意外,但小七布下的卻顯然不會是慶爺能教的。
問過話,大當家的并不急著得到回復,而是耐心地等小七的回應。
果然,過了半晌,小七才張口。
她吐出四個字。
“阿杏,說過。”
說過這四個字便不再開口,顯然沒有解釋阿杏是誰的意思。
倒是慶爺許是從小七口中聽過多次,倒是了解一些,此時悠悠神往道:“這位阿杏是個有大本事的,教了小七許多東西,若是有緣,真想拜會一番。”
大當家的暗暗搖搖頭,卻并沒有說什么。
他沒有打擊慶爺,但想起小七的來歷,卻覺得恐怕慶爺是見不到這位阿杏了。而他也不想慶爺見到。
因為那便說明,小七和她又將與過去那些人那些事牽扯上。
感嘆完那位只聞其名的阿杏,慶爺又說起一件事。
“小七前兒跟我說……想去廣州的船塢看看。”
大當家的一愣。
慶爺嘆了口氣。
“這村子,終究太小了。小七這孩子聰明,想學東西,可在這村子里,我已經沒啥東西好教她了,再待下去,那是耽誤她。若是一般女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嫁人就是好的,可小七太聰明了,偏偏還與常人有些不同……若跟平常女孩子一樣嫁人生子,不說可不可惜,以她寡言的性子,能不能討夫家歡心也是難說……如此一來,我倒想讓她走另一條路子。”慶爺看著安靜地待在一旁,似乎渾然不知道正在討論她的小七,眼里有憐惜還有遺憾。
或許是漁村的生活單純淳樸,相比起初見時,如今的小七可以說長進很多,面對普通村民都能簡單交流幾句,但也僅限于幾句,且對答反應極慢。村子里的生活單純質樸,沒有復雜的利益關系,大家都憐惜小七,自然不會因此看不起她,但若是外面的人,小七這樣子顯然不討好,萬一遇上苛刻的夫家,不知會被磋磨成什么樣兒。
一想到那場景,再想想小七在機關和造船上令人咋舌的天賦,慶爺就覺著不能看著小七跟平常女孩子一樣,將命運交到未來不知哪個男人以及他的家族手里。
其實他也不知道女孩子除了嫁人生子還能做什么,但如今小七想學造船,那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成全她。再說,多學點兒東西總是沒錯的。
“大當家的,”慶爺看著他,“我沒問過你小七的來歷,不過,聽渠先生和小七的口音,怕是京城人吧?就算跟咱們一樣得躲躲藏藏,但廣州天高皇帝遠的,若小七的仇家手沒那么長,也伸不到廣州來。”
大當家的低頭細思,片刻后道:“這事,宜——渠先生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