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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容啟乾形銷骨立地倚在厚厚的錦被中,臉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殿門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又似乎在恐懼著什么。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無聲推開,風雪裹挾著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卷入殿內。
來人披著玄色大氅,肩頭落滿未化的雪花,眉眼間凝著風雪的寒意,更凝著一種積威日盛、再無掩飾的冰冷威儀。
殿外影影綽綽,皆是鐵甲森然的東宮親衛,已將養心殿圍得水泄不通。
原本值守的宮廷侍衛,早已不見了蹤影。
殿內侍奉的宮女太監匍匐在地,抖若篩糠,大氣不敢出。
“父皇,”他在榻前五步處停下,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聲音如舊溫和,“風雪夜寒,兒臣特來問安。”
皇帝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許久,他才喘息著停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容行止,聲音嘶啞如破風箱:“問安?咳咳……朕看,你是來送朕上路的!”
“容行止,朕真是小看了你!你從很久之前就給我下藥是不是?你好大的膽子。”
“逼宮弒父!天下人竟然還認為你溫潤如玉,你今日殺了我,你溫潤太子的名聲可就保不住了,到那時,我看誰還敢擁護你!”
“弒父……” 容行止緩緩搖頭,“兒臣不會。父皇依然是父皇,只是從今往后,該好好頤養天年了。國事繁重,自有兒臣替您分憂?!?
皇帝猛地掙扎著想坐起,卻力不從心,只能喘著粗氣,目眥欲裂,“朕還沒死!玉璽……玉璽和傳位詔書,你休想得到!”
“玉璽?” 容行止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父皇昏迷這些時日,國事緊急,兒臣監國,玉璽自然需用以處理政務。至于傳位詔書……” 他側頭,看了一眼影刃。
影刃無聲上前,將一個紫檀木匣雙手奉上。容行止打開,取出一卷明黃絹帛,當眾緩緩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容行止,日表英奇,天資粹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景和二十三年臘月初七?!?
字跡端正,赫然是皇帝慣用的筆體,甚至那方皇帝之寶的朱紅璽印,也鈐蓋得清晰無比。
“你……你偽造圣旨!” 老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容行止,手指顫巍巍。
“父皇說笑了,”容行止慢條斯理地卷起詔書,“此詔乃父皇清醒時,親自口授,由秉筆太監記錄,用印頒發,文武百官,皆可作證?!?
“父皇您……或許是病重,記不清了。”
“無恥!逆子!朕要廢了你!朕……” 老皇帝激動之下,又是一陣猛咳,嘴角竟滲出一絲黑血。
容行止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多年的忌憚、打壓、偏心,早已磨滅了那點稀薄的父子之情。
今夜,不過是徹底了斷。
殿外,風雪更急了。
隱約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呼和兵器落地聲,隨即又歸于寂靜,那是最后一點零星的抵抗被迅速撲滅。
老皇帝咳了許久,終于力竭,癱軟在榻上,眼神渙散,氣息奄奄。
他知道,大勢已去。
就在皇帝即將在憤恨與不甘中咽氣時,他卻忽然回光返照般,猛地睜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容行止,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詭異而惡毒的笑意,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清晰地鉆進容行止耳中:
“容行止……你贏了,這天下是你的了?!?
“但你竟然也有軟肋不是嗎?”
容行止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老皇帝笑得越發瘆人,眼神渾濁卻亮得駭人,“你那個藏在東宮里的小心肝……咳那個姓褚的小子,你現在趕回去恐怕也來不及了……”
容行止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具驟然被打破,瞳孔猛地收縮,一步踏前,狠狠拽住皇帝的前襟,“你做了什么?”
老皇帝看著他驟變的臉色,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他艱難地喘息著,“朕怎么能讓你事事如意呢?”
笑聲戛然而止,老皇帝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眼睛兀自圓睜著,殘留著那抹惡毒的笑意,氣息已絕。
景和帝容啟乾,崩。
寢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容行止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再看那死去的帝王一眼,聲音因極度緊繃,“影刃,立刻傳令東宮,加強守衛,任何人不得出入。備車,最快速度回東宮!”
他明明增加了東宮的人手,予兒不該會有危險的……
馬車在覆雪的路面上疾馳,近乎瘋狂。
容行止緊抿著唇,手指無意識地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刻的紅痕。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失去那個人的可能。
“再快!” 他厲聲催促。
東宮,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