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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居晉眼睛看向車外,繼續(xù)沉默。五月淚流漸漸兇猛,啜泣聲更響。前排的司機忙里偷閑轉(zhuǎn)過頭來,用眼神對他進行無聲的譴責(zé)。他也終于受不了她的哭聲,扭頭看她一眼,開口說:“你知不知道,你是個很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她有什么話好說?她無話好說,只能淌眼抹淚,以示委屈。
半天,他卻又說:“是公司小唐的車子。”
她抽噎著問:“他人呢?”
“叫他先回去了。”
要是被公司同事知道她于深夜在酒吧被人迷暈,澤居拋下工作前來救美一事傳了出去,將來不知道會造成什么影響。他這個時候還能夠想到顧全她的臉面,她心中的感激無法言喻,只有不停地道謝:“謝謝你,謝謝。”眼淚不斷掉落下來,就用手背胡亂擦拭。
“要不要去醫(yī)院?”
“不用了,我已經(jīng)好多啦。”流著眼淚,小心翼翼問他,“你是不是還要回公司?有沒有耽誤你工作?”
“有。”他抬手看手腕上的軍工手表,“還有工作沒做完……桌面一塌糊涂,電腦都沒來得及關(guān),違反了公司5s管理規(guī)定。”
5s是日本企業(yè)獨特的一種管理辦法,是整理、整頓、清掃、清潔和素養(yǎng)這5個詞的縮寫,因為這5個詞在日語羅馬拼音的第一個字母都是“s”,所以簡稱為“5s”。相當(dāng)于中國企業(yè)開展的文明生產(chǎn)活動。
五月想笑,卻笑不出來。
出租車正在南浦大橋上高速行駛著,突然毫無預(yù)兆的,從后面猛躥出一輛吉普車來,司機嚇出一身冷汗,猛打了一下方向盤。因為慣性,原本老老實實癱坐著的五月一頭扎到澤居晉身上。
她知道他心里嫌棄自己的鼻涕眼淚,想爬起來,掙扎了兩下,身體酸軟無力,沒能成功。而且,他身上干凈溫暖的氣息,給了她莫大的安心,使她漸漸平靜下來,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就此睡去。于是停止掙扎,仗著自己昏昏沉沉的還不太清醒,厚著臉皮靠在他肩膀上。
他只能忍著,對著她的一張花臉皺半天的眉頭,終于還是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手帕遞過來,語調(diào)極其溫柔地嘲諷她:“到現(xiàn)在還和你以前的那些客人保持聯(lián)系?業(yè)余生活挺充實的嘛。”
五月怕的就是被他這樣誤解,聽他這樣一說,立刻氣急敗壞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聽我解釋之前,請不要急著評判我。”
“哦,是么,請說。”
前排座上的司機也擺出了個凝神細聽的架勢,五月羞恥難當(dāng),也管不了許多了,向他解釋道:“他不是我在赤羽認識的客人,我從赤羽走的時候,他還沒有出現(xiàn)過呢!他是我在旅行社工作時認識的客人,說是客人,也只和他打了一次交道……”一邊擤鼻涕擦眼淚,抽抽搭搭地把給鬼冢訂票送票的始末,以及找工作時無奈請他幫忙,答應(yīng)請他吃飯,卻因為他先買單,不得已又請他喝酒的事情前前后后全都說了。
最后又說:“你可能覺得我輕浮不自重,可是作為我來說,我能夠避免前一家旅行社老板的阻撓刁難,順利通過津九的背景調(diào)查,全是因為他幫忙。也正因為我珍惜和喜歡津九的工作,心里對他才會感激得要命。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性格,對于幫助過我的人,我就要想方設(shè)法還人家的人情……所以才會請他吃飯,后來請他喝酒。可是,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是這個樣子的人……”
啰里吧嗦解釋了一大堆,其實這些話都是經(jīng)過反復(fù)斟酌的,有她的一點點小心機在里面。向他說清楚和鬼冢出來吃飯喝酒的真正原因的同時,也強調(diào)了自己是個有情有義、有恩必報會做人的好姑娘,不僅如此,還是個熱愛工作的好員工好下屬。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好意思怪她?再怪她,那就是他不近人情了。
第96章 22.9.28
司機聽得連連點頭,中間還嘆了兩口氣,意思是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小姑娘做人拎得清,只是運氣不好,遇上居心不良的壞人而已。
澤居晉對她的激情陳詞不作評價,始終緊抿嘴唇,保持沉默。車內(nèi)氣氛重新尷尬起來,五月就學(xué)他,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幾分鐘過后,街景漸漸熟悉,知道車子已經(jīng)開到小區(qū)附近了,跟司機報了小區(qū)名稱和樓號,從皮包里摸出化妝包,打開化妝盒,理一理頭發(fā),用手指沾了化妝盒里的口紅往嘴唇上涂了涂,輕輕抿了抿嘴,再照照鏡子,手指上余下的一些則往兩邊臉頰上抹。
澤居晉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半瞇著眼睛,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又饒有興味地盯著她看,大概是是奇怪她竟然還有化妝的心情。
她輕聲解釋:“臉色太差……妹妹現(xiàn)在家里等我,怕這個樣子回去嚇到她……”話還沒說完,出租車突然一個顛簸。她“哎呀”一聲,手指戳到了自己的顴骨,指尖的口紅全都抹到眼瞼上了。不知怎么,鼻子就是一酸,又掉了兩行眼淚,賭氣用手背惡狠狠地擦了。小區(qū)太老,地面坑坑洼洼。司機小聲抱怨。
出租車開到樓下,澤居晉稍稍俯下身體,替她把身上的安全帶解開,再把她那邊的車門推開,問:“可以走路了嗎?如果不舒服,現(xiàn)在去醫(yī)院也來得及。”
五月說:“不用啦,已經(jīng)好多啦。”拎起皮包,扶著車門,慢慢下了車,走了兩步試試,腿還是有點軟,頭有點隱隱作痛,但比起剛才的無力感,已經(jīng)是好太多了。
拖著兩條腿,慢吞吞地走到樓下,抬手正要去按門鈴時,一只手已經(jīng)越過她的頭頂,替她按下了601的按鍵。她低聲說:“謝謝。”又想哭,趕緊揉了一把眼睛。
門鈴響了好幾聲,七月迷迷蒙蒙地出來應(yīng)答:“誰?”
五月揉了揉兩只眼睛,打點精神,極力用輕快的語調(diào)說:“七月,是我,有點不舒服,下來扶我上去好嗎?”
七月沒出聲音,把電話掛了。
五月向他輕聲道別:“我要上去了,晚安。你還要回公司是么?”
澤居晉雙手抱胸,打量小區(qū)四周環(huán)境,嗯了一聲。
五月說:“謝謝你那么快找到我,否則……”現(xiàn)在說起來,還是一陣陣后怕,身上不由得冷汗淋漓,膽戰(zhàn)心悸,忙睜大了眼,看看四周熟悉的景物和眼前的澤居晉,以確定自己身處安全的環(huán)境當(dāng)中。頭頂上橫七豎八的高壓電線,半昏半明的路燈,老頭老太們種在草坪上的小蔥小菜,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親切過。心里對他感激到無以復(fù)加,垂首低聲道,“總之謝謝你,謝謝!”
澤居晉忽然嘆一口氣,說:“那么快找到你,是因為我是那里的常客,和鬼冢也去過幾次。”
五月沒有精神表達出自己的吃驚,只輕輕吸了一口氣:“你認識他那個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他,他……”
澤居晉倚到鐵門上,眼睛望定她:“鬼冢和我算不上什么朋友,他是我高中時代的前輩,一起在棒球部打過幾年棒球。上大學(xué)后就各奔東西,當(dāng)中有很多年沒有聯(lián)系過,前一陣子來出差時,在商工會俱樂部舉辦的晚宴上偶遇,后來一起出去喝了幾次酒。”
“……他那個人,你知道他是那樣的人嗎?”
澤居晉點頭:“鬼冢……他在上中學(xué)時就惹過兩次差不多這樣的麻煩,差點進了少年收容所,后來都被他家人擺平了。他為此斷斷續(xù)續(xù)休過幾次學(xué),也連續(xù)看了幾年的心理醫(yī)生。當(dāng)然,因為他家人的關(guān)系,和學(xué)校出于保護未成年人的原則,這些事情并沒有鬧大,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
“可是他……從言行舉止上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對勁……”
澤居晉嗯了一聲:“他在其他方面與常人無異,讀書時,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為人熱心,家境優(yōu)渥,是老師們都喜歡的那種好學(xué)生;工作后,對待工作勤奮賣力,也有幾分才能,得過幾個大大小小的設(shè)計獎,很得上司歡心,是任何人一提起來都要夸幾句的那種存在。
“可惜這仍舊改變不了他已經(jīng)病到骨子里的事實。他這個人,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去談戀愛,維持一段正常的關(guān)系,而是喜歡這種獵奇……因為他偽裝得好,估計他公司里的那些人也不知道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最近幾年沒有聽他惹過什么麻煩了,以為他已經(jīng)多少有所好轉(zhuǎn),即便不能治愈,但也可以克制住那種病態(tài)欲望了,沒想到……”
五月使勁揉眼睛,嗓子哽著:“為什么偏偏就是我,為什么我就那么倒霉?”
澤居晉上下看她兩眼:“大概是因為你靚絕上海,美出天際?”
五月先是噗嗤一笑,隨后直直淌下兩行眼淚水,趕緊抬手遮住眼睛:老板,人家今天死里逃生,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好吧,用得著這樣毒舌嗎?
“每個人都自己固定喜歡的類型,他自然也不會毫無差別的選擇下手目標(biāo)。說不定你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或是你的某個舉動讓他心動,使他中意,從而萌生了這個念頭。如果沒有交集的話,可能他這個念頭只能是念頭,永遠無法付諸于行動,但你答應(yīng)和他出來吃飯,給了他這個機會……不管怎么說,這件事錯不在你。”聽見樓上有開門關(guān)門聲傳來,他揮了揮手,“不要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晚安。”
“那個,澤居桑以后和他只怕再也沒辦法見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