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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中午十二點整,辦公室內有鈴聲響起,呂課長大手一揮:“五月,吃飯時間到了,咱們吃飯去。”另外幾個人也嘻嘻哈哈地收拾臺子,簇擁著五月一起往食堂去。她現在是財務課唯一的女職員,雖然才來頭一天,就已經享受到了財務一幫子小男人老男人們眾星捧月般的待遇,不由得受寵若驚。
津九的伙食果然不賴,誠如獵頭公司的八神所言。午餐有各種套餐可選,除此以外,還有花卷包子水餃餛飩拉面等各種面點,另有飯后水果酸奶及甜點,雖然種類比不上五星級酒店自助餐豐富,但和以前的大洋、赤羽等地方相比,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好太多了。
五月正眼花繚亂,一個同事已貼心地幫她選了個牛肉土豆套餐,另一個則給她拿了一碗小餛飩以及水果、酸奶、蛋糕若干,一個餐盤堆得冒尖。
五月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呂課長嘿嘿直樂:“我們財務這些年都是清一色的男丁,今年突然來了個美女,小伙子們就算熱情些也在所難免。咱們食堂自己做的芝士蛋糕不錯,你吃不完就留著喝下午茶。嘿嘿嘿。”
飯吃完,五月怕打包被人家笑話,又不好意思浪費食物,勉強把一堆東西都吃完了,呂課長吃驚:“哎呀,你這么喜歡咱們公司的伙食啊?你等著。”打了個響指,沖食堂里的一個廚師揚聲喊道,“黃棟梁,你出來一下。”
廚師黃棟梁聽見呂課長喊,急忙把菜勺一丟,擦了一把手,從食堂側門繞到飯廳來,滿面諂笑,問:“呂老師,有何吩咐?”
呂課長指指五月,說:“我們財務新來的翻譯小姑娘喜歡你們做的小蛋糕,你看著辦吧。”
黃棟梁又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彎下要,上來就握住五月的一雙手,熱情地搖晃著,口中說:“呂老師的要求,就是公司的要求。公司的要求,沒有我們辦不到的。”說完,“啪”地一抬手,敬了個莫名其妙的軍禮,轉身蹬蹬蹬跑了。不等五月反應過來,又從食堂里跑出來,手里還拎著兩只飯盒,一盒里是幾個小酸奶,一盒里是幾塊芝士小蛋糕。兩只飯盒往五月手上一遞,說,“請收下。”
五月撐得連說話都吃力,向他點頭表示十分不好意思,然后小心翼翼地問呂課長:“這,這樣也可以?”
呂課長面有得色:“哎呦,你不用這樣不好意思,也不用跟他們客氣。我們是誰?我們可是財務課!你公司里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就和我說,跟你說,公司里還沒有不怕我們財務的,你過幾天就知道了。”
中午飯吃好,回到辦公室時,男同事又不聲不響地去替她泡了一杯咖啡端過來。她雖然不愛喝咖啡,但卻也生出些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感慨來:媽呀,這日腳,也太好過了吧?
下午兩點,她就見識到了呂課長的強大威力和氣勢,以及財務課在公司的地位又是多么威武了。
一名品質管理部的員工來報銷醫藥費,報銷單上一個大寫金額的“肆”字寫錯,呂課長把他的報銷單一丟:“回去重寫!”
那人面有難色,卻不敢多話,果然拿回去重新填寫,重新蓋章。津九的報銷流程要多繁瑣有多繁瑣。報銷差旅費的話,先貼發-票,同時附上有領導簽字蓋章的出差申請書,出差報告書;報銷加班出租車費的話,要附上加班申請書,同時發-票上的時間和考勤卡上的加班時間必須一致,否則不予報銷。其他費用報銷也是同理。
所有資料都準備齊全了,填好報銷單,貼好發-票,然后找自己部門的課長、部長審核確認,然后再是工廠長,副總經理、總經理蓋章,最后再由財務課長及總會計師審核蓋章。一圈下來,一張報銷單上密密麻麻都是公司頭頭們的紅印章。
因為報銷單上的金額不得涂改,呂課長把他的報銷單打回去,他只能重新走一遍流程,再向各個頭頭解釋一遍重新蓋章的緣由。當中要是哪個頭頭不在,就只好干等著。一圈轉下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后了,再拿回來報銷時,呂課長雙手抱胸,哈哈一笑:“對不起了旁友,今天庫存現金不夠了,下次再來吧!”
“那,明天有沒有?”依舊不敢大聲,恐怕音量一響,會驚到這位財務課長。
“不確定。”
“那,下周一有沒有?”
“不敢保證。”
“那,周二總有了吧?”
“那要看我們出納小杜有沒有時間去銀行取現了。”
“那我周三來問問看,可以吧?呂老師,拜托了啊。謝謝呂老師了啊!”賠著笑,點頭哈腰地走了。
也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了呂課長,反正五月在一旁都替他尷尬。財務課的同事們卻都各干各的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大概。
呂課長雙手抱胸,對五月說:“看到了沒?下次誰得罪你,跟我說,我有的是辦法叫他吃癟碰釘子。”說完,對天狂笑三聲,“嘎嘎嘎——”笑聲響徹整間辦公室,總會計師松尾拄著頭,默默看著電腦屏幕,對這邊的動靜熟視無睹。
下午四點五十八分,呂課長及同事們開始收拾臺子,鎖抽屜。一時間,整間辦公室都是“乒乒乓乓”推拉抽屜的聲音。下午五點,又一陣鈴響,大家拉開椅子,開始紛紛往外跑,一個兩個快如旋風,動若脫兔。五月張口結舌。呂課長臨跑之前不忘提醒她一聲:“都下班啦,快走快走!”
苦孩子五月的頭腦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一棒子擊暈,傻傻問人家:“不會吧,一會兒班也不用加么?”
呂課長說:“加什么加?我們財務課除了月末最后一天偶爾加班以外,平時從來不加班。”再一看手表,驚叫一聲,“不好,晚了!趕不上班車,來不及買菜燒飯,阿拉老婆要發火!”“嗖”地一下子,轉眼跑沒了影。
下午五點零三分時,一整間辦公室就只剩下她和松尾了,松尾看她臉上掛著傻笑,慢騰騰地收拾著桌面,向她擺手一笑:“五月醬今天辛苦了,明天見。”
五月在津九的第一天,愉快到簡直不能更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日腳:吳語,日子。
第71章 22.9.28
第二天去上班,依舊沒什么翻譯工作。呂課長帶她去公司的圖書室和醫務室也轉了一轉。圖書室里藏書不多,都是些世界名著,金庸古龍的小說卻很齊全,五月又是詫異,又是驚喜。
醫務室有一個退休女醫生坐鎮,對財務課的人也是客氣得不行。五月寒暄完畢,女醫生給她和呂課長每人手里塞了兩盒西瓜霜含片,說:“我這里連水都可以吊的,有什么頭疼感冒的,根本不用去醫院,病假條也可以幫你開。”
五月連連感慨:“天,天。”
呂課長說:“這算什么,老早還有幼兒園,理發室呢。”
一圈轉下來,回到辦公室,呂課長把她托付給肖系長,讓肖系長教她看財務報表,再交接一些簡單的稅務工作給她做。
肖系長是五月的前任辭職后才升上去的,沒什么架子,話也不比呂課長少,對待女同事比男同事明顯要熱心得多。其人似乎有點神經質和喜怒無常,臉說翻就翻,但看得出來,他本質并不壞,甚至有點熱心。五月長相本就甜美,加上性格安靜,待人接物非常有禮貌,所以即便問出很多在老財務看來非常可笑的問題,肖系長對待她這個門外漢也極其耐心,沒有露出半點不耐煩來。
整個上午,五月就坐在肖系長的位子旁捧著報表看,研究報表中每一個數字之間的勾稽關系,一邊悄悄觀察辦公室里的新同事們。
松尾今天明顯心情不太好,時不時地就對著電腦屏幕發怔,間或嘆一口氣。五月不解,趁喝水時悄悄問呂課長。呂課長被辦公室里的人評為婦女之友,最愛說閑話,當下一笑,低聲說:“他是舍不得上海,不愿意回日本母公司去上班,但胳膊擰不過大腿,怎么辦呢?”
五月表示十分詫異:“天,對上海感情深到這種地步?”
呂課長又是一笑:“你以為他舍不得老上海牌霧霾和害他得了關節炎的濕冷天氣?no,no,no,他是舍不得上海的人。”
要是換做一般人,肯定追問松尾到底舍不得上海的哪個人,但五月是誰?五月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他在上海必定有個相識于酒吧或是日料店的年輕貌美小女友,若是回國,從此和小女友只能天各一方了。他眼下的處境,像是被迫與朱麗葉和祝英臺分離的羅密歐和梁山伯似的,叫他又怎能不惆悵?
下午,五月的員工公寓房子申請書一圈流程走下來,最后還差松尾一個章,拿過去,松尾連看也不看,“啪”地敲上一枚鮮紅印章,把申請書遞還給她,才說:“五月醬要搬新家了,真好啊,唉——”長長地嘆一口氣。
五月不知怎么安慰這個為情所困、飽受離別之苦的將老之人,只能說:“聽說松尾桑要回國了?”
松尾抬手看看手表:“今天周四,過了這個周末……周一是我的送別會,同時也是新總會計師和新翻譯——五月醬你們的歡迎會呢。我嘛,搭乘周二早晨的飛機回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