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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方弟媳婦人其實不壞，就是有點缺心眼。她那天領(lǐng)小孩子出去買菜，在菜場門口看人家圍成一個圈子。她是最喜歡熱鬧的一個人，當即就忘了兒子，鉆到人群中去看兩個老阿姨掐架。熱鬧看到一半，突然聽到一聲刺耳的急剎車，然后人群呼啦啦往停車的方向跑，好像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熱鬧。再一回頭，果然見那邊已經(jīng)圍成了一個更大的圈子。她趕緊擠出去，鉆到另外一個圈子里去看。

圈子里面躺著一個被車撞得血肉模糊的小孩子，小孩子胳膊腿兒乃至身體都變了形，滿身的血污，也看不出是誰家的。但是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她卻認識，是她這兩天才從超市買來的，也是她早上給兒子穿到身上去的。她當場嚇懵，又從人群里擠出來，四處喊：“兒子——兒子——”兒子躺在地上，再也回答不了她了。好心人指肇事司機給她看，她就發(fā)瘋般地拿頭去司機的肚子，“你賠我兒子——你賠我兒子——”

為了和肇事者的單位打官司，緒方每天上躥下跳，四處打點，力圖提高賠償金額，自然也就顧不上公司里的這些小矛盾了。二階堂是個留學生，才從上海外國語大學出來沒多久，雖然年紀輕輕就已經(jīng)跑過多個國家，但卻從沒見識過這種場面，加上膽子也不大，每天就豎著耳朵，心驚膽戰(zhàn)地聽茍二洋兩口子吵架。聽完，趁那兩口子中場休息時就會偷偷問五月：“五月，他們兩個在吵什么？”

他們吵架時鹽城話說得又快又急，五月也聽不大懂，但卻曉得兩口子十句里面有八句是在罵對方的娘。含含糊糊地說給二階堂聽了，二階堂就對著電腦屏幕揪自己的頭發(fā)，撓自己的頭皮，一邊揪著撓著，一邊唉聲嘆氣：“啊，要命。啊，要命。”

然后每天一到六點鐘，連一秒鐘也不多呆，二階堂拎上她的包飛毛腿似的就跑了。這是緒方給她的一個特權(quán)：早上不用參加早會，晚上可以準時下班。

對于二階堂不用加班一事，大衛(wèi)鮑非常不滿，就策動林蘭妃、五月及另兩名上海籍員工找緒方談判，說：“要加大家一起加，要不加就都不加；實在不行，就給中方員工發(fā)放加班費，一個公司里，這樣搞差別待遇算什么？”

五月現(xiàn)在每天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來，又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自然就答應(yīng)了。林蘭妃卻不大起勁，因為要去抗議談判的話，勢必要得罪二階堂和緒方兩個人。

她前陣子拜托二階堂家人幫她買的一套化妝品和幾只保溫杯正在飛往上海的途中，前兩天也才收下二階堂送給她的兩支豆乳洗面奶，所以不想在這個時候鬧僵，把二階堂拖下水；再一個，那點加班費，其實對她來說只是灑灑水，有沒有，根本無所謂。她在這里上班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學習，而不是為了賺錢。但她卻明白不能因為一個新來的日本人而得罪自己幫派里的小伙伴，遂答應(yīng)支持大衛(wèi)鮑去和緒方進行交涉，順便和緒方談一談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上海派的幫眾還沒有找到開口談判的時機，大洋旅行社又惹上一樁麻煩事。旅行社最近可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頗有些禍不單行的意思。

起因是因為旅行社每天早上開早會，員工齊聲大吼“好！很好！非常好！”的喊叫聲震耳欲聾，鄰居里有個新搬來個神經(jīng)衰弱患者，對旅行社這一做法十分不滿，就去物業(yè)投訴旅行社嚴重干擾整個樓層居民的正常作息。

物業(yè)倒也負責，就要求緒方每天必須停止在早會上喊口號。但緒方要是能被人家輕易打敗，他也就不是叱咤上海灘的緒方了。他又忙里偷閑帶領(lǐng)公司員工到投訴的那家人家門口以及物業(yè)辦公室靜坐抗議。林蘭妃等人嫌丟臉，假請不到，就拉上圍脖戴上墨鏡去。一群人里面最有殺傷力的當屬緒方的弟媳婦，她懷里抱著兒子的遺像，哭幾聲，念幾句：“我的兒子呀……我的寶貝呀……你走的好冤呀……好冤呀……冤呀……呀……”

小區(qū)物業(yè)的工作人員被哭得毛骨悚然，連門都不敢出，最后不戰(zhàn)而敗；而投訴的那家人家也慫得很，向緒方再三保證不會再去投訴，也絕不敢再找旅行社的麻煩，緒方得意洋洋地鳴金收兵。次日在早會上喊完口號后，緒方有意無意地看五月兩眼，然后做如下發(fā)言：“你們都看到了吧？這就是和我作對的下場！”

第53章 22.9.28

緒方戰(zhàn)勝物業(yè)、打敗鄰居，大勝而歸的那天，恰好侄子的車禍官司也判了下來，收到大筆賠償款。大衛(wèi)鮑見緒方情緒頗佳，趁機就加班一事和他進行了談判，談判的結(jié)果卻不盡人意。緒方說：“她是她，你們是你們。我讓你們加班是給你們學習和鍛煉的機會，你們?yōu)槭裁催B這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你們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才能明白？”

大衛(wèi)鮑原本是最圓滑的一個人，聽緒方這話，卻也忍耐不住了，沉下臉說：“要鍛煉大家一起鍛煉。”

緒方說：“她不用。她是我請來為公司做招牌看板用的，她所要負責的只有一件事情：讓客人知道我們公司有日本籍員工，從而提升我們公司的整體形象。通俗一點說，她就是一個花瓶，你們才是公司的骨干力量嘛。有句古文是怎么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嘛。哈哈哈。”

一場談判就這樣不了了之了。第二天，大衛(wèi)鮑就被緒方揪出一個差錯來。一個熟客要大衛(wèi)鮑幫忙開一張空頭發(fā)-票拿去公司報銷，發(fā)-票金額不大，大衛(wèi)鮑就沒有收客人的手續(xù)費，免費開了一張寄給了客人。

因為大洋旅行社過年過節(jié)會給各公司訂票的負責人送禮券送禮品，或者和訂票負責人合謀抬高價格，再把差額部分送給訂票人，以此拉攏人心，換取長期合作關(guān)系。在這種背景下，開一張發(fā)-票送給客人屬于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緒方卻把大衛(wèi)鮑叫去辦公室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沒有向客人收取手續(xù)費，損失了公司利益不說，還因為開了不好的先例，給公司帶來了無形的、間接的損害云云。

大衛(wèi)鮑咬牙忍了。第三天，又被緒方發(fā)現(xiàn)一個紕漏。一個客人訂了幾張機票，親自到旅行社來拉卡付款。卡拉了一次，沒成功，就又拉了一次。客人走后，財務(wù)大嫂發(fā)現(xiàn)重復扣客人的款了，悄悄和大衛(wèi)鮑一說，大衛(wèi)鮑示意她將錯就錯，假裝沒注意就是。結(jié)果客人當天就發(fā)現(xiàn)被重復扣款，立刻氣勢洶洶地沖到旅行社來要求退款退票。

大衛(wèi)鮑先是被客人說了一頓，馬上又被緒方叫去辦公室訓了一通。說他頭腦不夠活絡(luò)，不懂得變通，給公司造成不良影響云云。

大衛(wèi)鮑簡直比竇娥還冤。

因為重復扣款卻裝糊涂的事情在大洋是公開的秘密，老板緒方當年剛發(fā)家時就專門干這種事情，而且成功過不止一次兩次。有的客人粗心，稀里糊涂的付了兩次款也察覺不了，這錢最后就進了緒方的口袋里了。要是客人察覺，也不要緊，道個歉，說自己粗心，沒能察覺，但今后肯定會避免類似情況發(fā)生，然后老老實實退款了事，絲毫不以為恥。

而大衛(wèi)鮑不過是踐行大洋的基本路線，繼承和發(fā)揚緒方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優(yōu)良作風，傳承老板緒方的光榮傳統(tǒng)罷了。用緒方自己的話來說，不過道個歉就能解決的事情罷了，他今天卻像是吃錯了藥似的，把大衛(wèi)鮑叫去又是一頓訓斥。但要是大衛(wèi)鮑發(fā)現(xiàn)重復扣款后主動退款給客人，緒方會更加暴跳如雷。所以，他想找茬，怎么做都是錯。

大衛(wèi)鮑被劈頭蓋臉一陣罵，連辯駁也不辯駁一聲，默默退出了辦公室。緒方喘口氣，開始給弟弟弟媳婦兩個人做思想工作。

茍二洋兒子的車禍官司近日打完，賠償款也已到帳，而且金額還挺令人滿意。原本卡車司機的單位只愿意賠償六十萬元，但緒方得到律師指點，從一家正規(guī)醫(yī)院搞到一張弟媳婦身有殘疾，終生不能再生育的證明書。證明書提交到法院后，賠償金額就一下子由六十萬元提高至一百二十萬元。

只是，這個錢沒有打到茍二洋兩口子的名下，而是直接劃到了代理人緒方的戶頭上。

茍二洋對這個賠償金額滿意萬分，但等了兩天，見哥哥始終不提錢款一事，就開口向哥哥討要。緒方卻各種推脫，今天說：律師費沒付，需要送的禮還沒送，等上下打點的錢算好，各筆費用弄清楚以后，余款會全部劃給你。明天說：你們兩個又不懂投資理財，放在銀行里只會貶值，不如交給我來保管。我定期給你們撥款，你們有什么需要用錢的地方，直接來跟我要就是了；過一天又說：你們兩口子都是吃光喝光身體健康、手里存不住錢的主兒，將來你們生孩子養(yǎng)孩子要用錢，孩子上大學要用錢，所以錢還是放在我這里保管最好。

茍二洋心里跟吃了個蒼蠅似的膈應(yīng)，連他缺心眼的老婆都知道緒方這件事情做得太缺德，兩口子停止罵對方的娘，齊心合力去找緒方糾纏要錢。緒方不給，他弟媳婦就抱著兒子遺像坐在他辦公室內(nèi)哭，可惜緒方不像隔壁的神經(jīng)衰弱的患者和物業(yè)那樣外強中干，管弟媳婦怎么哭，他該干什么干什么，就當她在唱山歌。

在辦公室里的五月剛剛接到莫干山民宿老板打來的電話，心情一下子低落到谷底。那個老板也是個實心眼的人，緒方叫他靜候佳音，他就在家里一天天的等，等了一個多月，連個消息也沒有，他就找出緒方名片，給緒方打電話。緒方剛開始兩天還和他敷衍兩句，到后來連他的電話都不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號碼被緒方拉黑，還以為緒方工作太忙，就轉(zhuǎn)而打五月的固定電話。而這個時候，距緒方帶人去度假已經(jīng)兩個多月都過去了。

老板恐怕給人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問：“小鐘，咳，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公司的旅游線路開發(fā)的怎么樣啦……”

五月說：“……對不起。我去問問我們老板，等確認好后再給你回音？”

那老板又慢吞吞說：“你們老板也是這樣說，我每次打電話，他都說要確認……請問你們要確認到什么時候？能不能給我個準信？”

五月含糊支吾，放下話筒后，雙手捧著臉，深深嘆一口氣，然后茫然環(huán)顧四周。

坐在她右邊的是大衛(wèi)鮑，現(xiàn)在正沉著臉在收拾桌面，整理資料，然后關(guān)機，把抽屜里的名片找出來，丟入垃圾桶。林蘭妃在勸他：“人不能在憤怒的時候做任何決定，我建議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重新考慮一下……”

大衛(wèi)鮑的右手邊則是二階堂，二階堂自從進大洋以后，揪頭皮就養(yǎng)成了改不掉的習慣，這個時候正在使勁揪，嘴里小聲嘆氣：“啊，啊……”

總經(jīng)理辦公室內(nèi)，緒方的弟媳婦高一聲低一聲地哭：“我不要什么理財升值……你一個大老板，我男人的親兄弟！我兒子的親大伯！卻連你親侄子一條命換來的錢都要昧，你……”

然后就是緒方的一聲怒喝：“你還想不想要這個工作？不想要，立馬收拾東西回鹽城去！還想要工作，那就給我老老實實干自己的活去！我不和你一個少腦子缺心眼的小婦女說事情！”

辦公室內(nèi)，大衛(wèi)鮑把桌面整理干凈，手一拍：“說，好了！”拉開椅子，把背包掛到肩上，和臉上多少有些落寞的上海派的幫眾們一一道別，又特地和二階堂握了握手，經(jīng)過五月身邊時，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五月，我走了，你們好好干，爭取早點和老板簽上勞動合同。”

最后去總經(jīng)理辦公室，敲了敲門，里邊的吵鬧暫時停止，和緒方打了一聲招呼。再出來時，看五月也正往垃圾桶里丟名片，然后關(guān)機收拾桌面。大衛(wèi)鮑倒吃了一驚，頓住，問：“儂做啥？”

五月笑笑，說：“我也要走啦。”本來是想忍到本科自考學歷拿到手再跳槽，但現(xiàn)在卻無論如何都堅持不下去了，覺得在這里多呆一秒都會折壽。

大洋這下炸了窩。緒方從辦公室里跳出來，指著五月腦門訓斥：“叛徒！叛徒！”又沖大衛(wèi)鮑咆哮，“你們兩個怪有本事的哈！敢聯(lián)手來給我搞這一套，你以為我大洋旅行社離開你們就開不下去了嗎？！地球離開你們就轉(zhuǎn)不動了嗎？！”

五月是沖動離職，并沒有想要和大衛(wèi)鮑聯(lián)手，但這個時候也懶得解釋了，只笑笑，說：“老板，再見。”

緒方不睬她，轉(zhuǎn)而沖林蘭妃等人冷笑：“你們也走嗎？想走趁早！還有誰！還有誰和他們聯(lián)手！”林蘭妃等人都垂著頭不說話。

緒方氣喘咻咻，面皮呈紫紅色，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瘆人，五月不敢看他的臉，同林蘭妃打了一聲招呼：“蘭妃姐，再見。”林蘭妃卻一臉尷尬，在暴怒的緒方面前，沒敢正眼看她，自然也沒有答她的茬。

五月默默轉(zhuǎn)身，跟隨在大衛(wèi)鮑的身后往外走。

“你們不要把公司的東西帶走。”

五月轉(zhuǎn)身，不敢置信地看著負責收發(fā)快遞接聽電話、專門干雜活的鄉(xiāng)下小表妹。鄉(xiāng)下小表妹臉色極其嚴肅認真，把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再次發(fā)問：“你們沒有拿公司的東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