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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茶水間喝水八卦,她師父大衛鮑過來倒水,聽到一言半語,也忍不住插一句嘴道:“什么命中注定,就是老板娘的腦子不清楚而已,看著精明,實則一塌糊涂。思路等同尿路。”大衛鮑臉上總是笑口笑面,又是緒方最為看重的員工,不想背地里說起老板的壞話來,卻刻薄不遜任何一個人。
和五月八卦的啰嗦同事姓林名蘭妃,就是q-q上經常發才下班就想回公司上班的那個。上海人,二十七八歲,已婚已育,膚白貌美大長腿的妖嬈少婦一名。據傳在市中心有六套房,父母老公無一例外都是三甲醫院的醫生,每天開一輛寶馬5系上下班,每月三五千元的工資除去停車費燃油費以后也就所剩無幾了。
五月以為她這種家庭條件,來上班肯定是混混日子,找個地方替自己交養老金而已,但冷眼看下來,她對待工作不僅沒有絲毫懈怠,反而比任何人都勤奮。
林蘭妃守時,精明,辦事手腳麻利,上班時喜歡八卦,卻從不會影響工作進度。和同事一起扎堆抱怨每天早上喊口號做早操太傻,免費加班太苦,轉眼卻又在q-q上寫:“才離開公司就想著第二天去上班了,啊,好老板好公司——”
她在背后說很多緒方的壞話,稱緒方為蘇北鄉下人或是農民兄弟,但當著緒方的面卻從來都是笑嘻嘻的,把緒方捧成天上有地下無、千年才出一個的杰出人物。總之在她身上,上海人性格中所有的特點都能夠找到。
五月和她熟悉了以后,悄悄問她為什么會到大洋這種私企來上班,她說:“對旅-游-行業比較有興趣,這種小地方雖然亂,但卻能學到東西,等積累點經驗之后,可能出去單干。”她話說的坦蕩磊落,并不擔心被老板緒方知道。因為不靠這份工資吃飯,不怕飯碗摔落挨餓,說話做事自然就多出幾分底氣和別人學不來的從容。所以她捧緒方也好拍馬屁也罷,純粹是性格使然,而非生活所迫。
五月雖然覺得她有時未免太過虛偽,但骨子里卻喜歡她這樣自信從容的女子,對她的稱呼也就變成了蘭妃姐。不過,林蘭妃對她并不見得怎么熱絡。因為公司寥寥幾個員工,卻分成了兩個派別,一派鹽城,一派上海。這兩派人每天勾心斗角,互相看不上。鹽城派說上海派搞地域歧視,看不起外地人;上海派則稱鹽城老鄉舌頭伸不直,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素質更是一塌糊涂,拉低公司檔次。
兩派當中,鹽城派較大,這一派以人數多而取勝,掌門人乃是掌管公司財政大權的財務大嫂。公司員工伙食的好壞、廁紙乃至辦公用品何時補充、過年過節發蘋果還是梨子都由這派人決定。其作用及影響力相當于清皇宮的內務府。
上海派則以林蘭妃為首,成員有大衛鮑及另兩名上海籍員工。人數不多,但屬于創造利潤的核心部門,這一派以質取勝,等同于大洋旅行社的軍機處。而五月初來乍到,又是公司里唯一的一個山東人,所以哪邊對她都不熱絡。她一般就獨來獨往,自成一派,派名兩不靠。
五月單獨做成一筆生意是在進大洋旅行社的兩個星期之后,她一單賣掉五張往返機票,而且全是頭等艙。這一次的賺頭之大,看緒方咧開的嘴就知道了。緒方激動之下,叫全公司的老員工新員工全體起立,聽五月講述一下作為一名新員工,是如何成功賣掉五張頭等艙機票的。
其實并沒有什么秘訣,在五月看來,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客人打來的電話被她接到,聽上去很急的樣子,稱需要五張機票。她一喜,怕煮熟的鴨子飛了,也等不及發郵件,就在電話里問客人日期姓名人數。客人報了姓名之后,因為其中有一個極其少見的姓氏,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過,怕弄錯,就再三和客人復述:“是半夜有鬼的鬼、墳墓荒冢的冢嗎?”
客人在那頭沉默了很久,半天才回答她說:“是。”
她還不放心:“是鬼冢先生沒錯吧?”
客人又沉默了一瞬間,說:“我自己姓什么不會弄錯。”
她這才放心,然后向鬼冢鄭重道歉,解釋說這是為了確保不出錯,是為了客人能夠順利出行云云。
鬼冢再次沉默,然后說:“你們的報價比別的地方貴很多。”她的心猛地一提,聽他又說,“但你日語說得不錯,敬語也只用錯一兩處。”
她汗顏,不知道鬼冢到底是夸她還是嘲她,但還是鄭重道謝,說自己會努力學習,爭取不再用錯敬語云云。鬼冢聽她說完,又問:“鐘桑今年多大了?”
她一愣,促狹心起,隨即反問:“鬼冢桑問我年齡干嘛?是要為我介紹男朋友嗎?”
“你還是獨身?”
“是啊。”
鬼冢沉吟:“倒是可以考慮給你介紹一個,順便說一句,我也是單身,而且春節留在上海……我說,馬上就是中國的春節了,七天連休,鐘桑可有什么打算?”
五月答說:“我嘛,自然是回老家相親。”
鬼冢夸張大笑,說:“好吧,好吧,祝你相親成功。幫我機票出票吧。”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賣掉了五張機票,過程就是這么簡單。但緒方需要借機給員工們打雞血洗腦子,她就順著緒方的意思,添油加醋說客人怎么怎么難搞,她是怎么怎么一遍遍和客人死纏爛打,終于說動客人舍棄更便宜的地方而選擇了大洋。交涉的過程雖然辛苦,但她一想到每天都在看的那本《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里的內容,馬上就熱血沸騰,充滿干勁云云。
緒方也熱血沸騰,和她說:“為表示我們公司很重視他這樣的大客戶,你親自去送票據。記住,別忘了要名片回來。”
她打電話給鬼冢,問他送票地址,他想了一想,說:“我今天一天都外出,地點不確定,等晚上再和你聯系。”
到了下午五六點的時候,接到鬼冢的電話,說:“在古北這邊的餐廳吃飯,方便送票到一家名為赤羽的居酒屋過來嗎?”然后頗為耐心地把赤羽所在的位置、門牌號碼、附近顯眼的標志性建筑物都一一報給她聽。
她一一記下,說:“謝謝,知道怎么走了,晚上送去就是。再見。”
第45章 21.9.10.19
緒方得知地點后,笑道:“咦,地點在你老東家那里嘛!順便再問問看有沒有日語好的小姑娘要到我們公司來工作。”
車子開到赤羽附近,五月下車,叫司機自行去找停車位等她,她則從包里掏出手機,撥鬼冢電話。電話才響一聲就被接起來,鬼冢說:“我在赤羽的松竹梅包房內,是否方便送到里面來給我?你報給門口的人聽,她們會帶你過來。”
“松竹梅?”無端端的,心底就是一動,忽然就有些莫名的失落與惆悵。既然選擇了現在的路,那么,從前的那些人那些事,心底深處那些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小小綺念,只好讓它隨風去。
無法進去再看一眼松竹梅,不愿再面對從前的那些人,勾起從前的好的或是壞的回憶,于是婉言拒絕說,“不好意思,能否麻煩您到門口來取一下票呢?”
鬼冢愣了一愣,說:“那你等我一下。馬上就出來。”
五月掛了手機,怕被客人或赤羽的女孩子看到,就站在赤羽門口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百無聊賴地看遠處兩個中介打扮的女孩子發傳單。多看了兩眼之后,發現其中一個似乎認識,再仔細一看,果然是從前赤羽的同事,當時的名字好像叫做麻衣。
麻衣在她之前就離開赤羽了,也是被辭退的,因為進赤羽兩個多月,連一本菜單都背不出來,天天被點名批評,她天天紅著眼圈哭哭唧唧地背菜單,把自己弄得跟黃世仁家的白毛女似的。有一次被美代無意中看見她的一張苦瓜臉,當天就給她結工資讓她走人了。
正在發傳單的麻衣也看見了五月,往她這邊揮了揮手。她閑極無聊,本想去和人家說句話也好,但轉眼想到一起工作了兩個多月,卻連人家的真名都不知道,遂笑笑作罷,往那邊也揮了一下手。
兩分鐘后,賣花的小女孩發現了她,尖叫一聲,抱著一束玫瑰奔過來,把她一把抱住。小女孩的尖叫聲招來赤羽的一堆女孩子張望:“那不是五月嗎?!”
“她又來干什么?”
“這個時間出來,不會還沒找到工作吧?”
久美子出來察看動靜,看到五月,夸張地大笑一聲,過來拉住五月的手搖晃:“五月,又看到你真好!怎么樣,最近過得好嗎?找到工作了嗎?”話語之親昵,仿佛二人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任何齟齬似的。
五月一邊應付她,一邊又摸出手機來催鬼冢。電話一通,鬼冢馬上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被朋友拉住說話,馬上就來。”
久美子拉住她的手不放,親親熱熱說:“怎么樣,工作找好了沒有,要是沒找到,可要姐姐幫忙?姐姐也認識附近不少餐廳里的負責人,只要你要求不高,愿意從底層做起,給你介紹一份工作總不是問題。”
正在和這些人拉拉扯扯地說著話,鬼冢乘電梯下來,看見一群女孩子簇擁在一起,眼睛四下里搜索,遲疑著問:“哪位是鐘桑?”
五月慌忙舉手,鬼冢過來,二人相互對著鞠躬,一邊悄悄打量對方,雖然電話打過幾通,連相親的玩笑都開過,但一旦看到真人,多少還是有點拘謹。
五月說多謝鬼冢桑選擇了我們公司,期待今后能夠一直合作下去。鬼冢說哪里哪里,能有鐘桑這樣漂亮可愛的女孩子親自送票來給我,簡直受寵若驚,下次不止機票,就是旅游活動也可以考慮委托你們公司。
做了一段時間的領班,跟在美代有希子后面說了很多赤羽風格的俏皮話,說得多了,就成了習慣。一聽鬼冢夸自己可愛漂亮,出于習慣,五月一張口,差點就要說鬼冢桑你也很帥哦,我也很喜歡你這樣類型的哦。話到嘴邊,生生又給咽了下去,只說:“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