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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阿娘坐主位,鳳樓坐下首,一老一少對著飲下一盞女兒紅。因飯桌冷清清的,阿娘同鳳樓又無話好說,因喚月喚道:“妹妹,你也上桌來陪阿娘說說話,阿娘不高興搭理他。”
鳳樓嗤嗤笑了兩聲,并不著惱,取過湯碗,為阿娘盛上一碗奶白鯽魚螺螄湯,笑問:“她小名怎地叫妹妹?為何不是小辣椒?”
院子里的月喚聽見阿娘喚她,卻裝作沒聽見,小滿推她:“姐姐過去罷,姐夫等著你呢。”
月喚面上紅了紅,卻嘴硬道:“什么姐夫,休要亂稱呼。”
小滿笑道:“怎么不是姐夫?姐姐的夫婿,不喚姐夫,又該喚什么?我都看到你們說笑了,還要在我們面前裝。”又道,“難怪姐姐這么快便喜歡上了他,我娘從前喜歡說,找女婿便要找這樣的:高高大大門前站,不中吃也中看。”
月喚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說了一聲:“我去找我娘說兩句話。”轉身走了。
小滿看見月喚臉色,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不由得滿面通紅,追上去,扯住月喚訕訕問:“姐姐又笑話我了?我不過是隨口說了出來,并不是有意要說這些混話胡話給姐姐聽。姐姐不是不曉得,我娘在的時候總喜歡說這些話,我不知不覺都學了來,原是有口無心。”
小滿她娘還活著的時候,是個能把死人說活的能人。因生了個乖巧可愛、處處拔尖的小滿出來,心里得意的不得了,時常和人家說:“我家小滿生了這張臉,是老天爺賞飯吃呢!小滿唇下的痣,名叫食祿痣,人家看了,都說是一輩子吃穿不愁的富貴痣呢。”
又說:“咱們小滿是九月里生的老鼠,九月份可不是豐收的日子?滿地都是糧食的時候?生在九月里的老鼠還會愁沒吃喝?咱們小滿命好,一輩子必是吃喝不愁的。”
還說:“我家小滿眉心里有顆小小的胎記,正應了那句話:眉里藏珠,必有后福。我家小滿是個有福的!”
總之用她娘的話來說,小滿額上的美人尖是好的,小滿唇下的痣、眉里的胎記是好的,小滿手指頭上的三五個簸箕是好的。小滿身上無一處不好,無一處不表明她家這個小滿長大后是個使奴喚婢過一生的富貴命。
月喚小時候聽她們母女說這話還覺得新鮮有趣,長大以后再聽,便覺出些好笑和無味來,每每聽小滿說這些俏皮話的時候,就會不耐煩地走開。加之阿娘也總是悄悄和她說:“到底是早早沒了爹娘的孩子,家中沒人管教,什么話都說得出口,背地里叫人笑話都不知道。”所以盡管這些年小滿還是時常住到鐘家來,但終歸比不得年幼時的親近了。
飯桌上,阿娘聽鳳樓稱月喚為小辣椒,不由得笑了,道:“她還沒起名字的時候,她兩個哥哥總‘妹妹,妹妹’地叫她,咱們家人便也都跟著喚她為妹妹了。”又道,“她小時候何止是小辣椒?還是個小話嘮。人兇,還能說會道,我們家別說是人,便連貓和狗都怕她。”
鳳樓也樂了,問道:“此話怎講?”
阿娘同他說了幾句話,對他有了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意思,瞇了一雙老眼,回想早年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地說給他聽。
月喚是她爹娘年近四十的時候才生養的幺女,且又是她娘求神拜佛求來的女孩兒,從小就嬌生慣養,被一家子人寵成了個嗲妹妹。
鐘家人口多,事情也多,一家子人從早忙到晚,很少有清閑下來的時候,但嗲妹妹月喚卻被家里人寵到天上去,每天不用做事情,只管在家前屋后自在玩耍。她每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風景看看,小調哼哼,累了,就小覺瞇瞇。日子過得不能再愜意。這也養成了她不論做什么事都是慢騰騰,慢騰騰的性子。早上,她最愛賴床,起不來床時,急性子的阿娘三催四請,給她飯端到床頭去,再給她穿衣洗臉梳頭。什么事情都替她做好了,只求她坐起來好好吃碗飯喝碗粥便成。
她喝一口粥,一會說太燙,一會兒說吃不下,一會兒嫌棄阿娘梳的頭不好看,所以也不要吃阿娘做的飯。阿娘心急,硬往她嘴里喂幾口,她就要作嘔,眼睛一閉,兩朵眼淚水落下來,哭哭啼啼說我不要吃粥呀,我想要吃面條吃小餛飩呀。阿娘嫌她作,她就一邊哭一邊咳嗽吸鼻涕,忙里偷閑再干嘔兩下給阿娘看。氣得阿娘抬手就是一頓耳光。好,天下太平。
鳳樓正往嘴里灌女兒紅,聞言便插嘴道:“咦,阿娘,連我聽著都覺得小月喚好生可愛,你老人家怎么舍得打她?”
阿娘嘎嘎笑:“啊喲,我帶大的孩子,你當我舍得大力氣打她?”舉起三只手指頭,比給他看,“喏,是這樣的小耳光,比大耳光要小很多,抬得也低,打在身上不疼,就是嚇唬她。再說了,她最會裝,我小耳光還沒來得及落下,她就癱倒在地,吸鼻涕淌眼淚、甩胳膊蹬腿兒。這還算好的,有時候倔脾氣上來,跟狗皮膏藥似的,粘到你身上來,撕都撕不下去。”
鳳樓一樂,遂住口不語。阿娘一旦開口,就再也剎不住了,遂又搜腸刮肚地講月喚小時候的事情給他聽。上了年紀的人,近來發生的事情不大記得住,早年的往事在腦子里卻都記得清清楚楚。
嗲妹妹月喚才兩歲的時候,走路還喜歡假摔,好好地正走著路,忽然腳一軟就摔倒在地,隨后阿娘趕緊飛毛腿似的跑過去,嗲妹妹就咧開嘴巴哭嚎:“阿娘,我腳疼腿疼,身上沒力氣啦,我要阿娘抱——”
就把阿娘給心疼的來,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把她系在身上不放下。鄰居六娘子家的兒子和她差不多大年紀,跟她學會了這一招,回家學她假摔,和六娘子說:“我走不動了,腿疼腳也疼,我要抱——”
六娘子說:“走不動啦?那就只好跑了,跑起來罷。”
男孩兒便爬起來吭哧吭哧往前跑,說:“嗯,娘說得對,走不動就只能跑了。”
嗲妹妹三四歲大的時候,不止伶牙俐齒,會和大人頂嘴,還愛異想天開,語出驚人,常常說出些令人嘀笑皆非的話來。譬如,有時候她會纏著她娘說:“娘,我還想要個姐姐領著我玩兒,你給我生個姐姐可以么?”
她娘問:“妹妹不行?”
她答說:“不行,我只要姐姐!”
她娘就趕她:“去去去,你娘每天從早忙到晚,忙也忙死了,哪里還有閑心去生小娃娃。”又好笑道,“妹妹說不定還有法子,姐姐是生不出啦!”
她就很生氣,道:“反正我只要姐姐,不要妹妹。哼,你不給我生姐姐,我就去找阿娘。”果真就跑到阿娘面前說:“阿娘,好阿娘,你替我生個姐姐出來行不行?”
阿娘不應,她就糾纏不休。阿娘被她纏得無法,嫌她煩,就嚇唬她:“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丟掉,重新去路口撿一個女孩兒回家,曉得么!”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同阿娘說:“哼,你撿回來的女孩兒也還不是和我一樣話多?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否則怎么會被人家丟掉?”
阿娘說她不過,只好偃旗息鼓。
她娘有時候閑極無聊,便故意逗她說:“唉,你親生的爹娘也不見得多么會說話,怎么你就這樣牙尖嘴利?”
她一驚,問:“什么?你不是我親娘?”
她娘得意道:“就是,你是我跟人家要來的。”
她便哭了,哭完,可憐巴巴地去求她爹說:“鐘家爹爹,求求你啦,求你給我二兩銀錢,我用作盤纏,去找我親生爹娘去啦。”
她爹娘好笑又好氣,問她:“人家都不要你了,你還要去找人家做什么?”
她淌眼抹淚:“我要去問問他們,問問他們為什么要把我丟掉!”
她娘隨口一說的玩笑話而已,卻不曾想她會動這樣的小心思,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爹娘聽得紅了眼圈,從此再也不拿這些話當做玩笑去說了。
話說那時候,她從早上睜開眼睛,能一直說到晚上閉上眼睛睡覺,想讓她停一會兒嘴,只能給她東西吃。吃完喝完,再接著說,嘀嘀咕咕,嘰嘰喳喳,嘴巴一天到晚不停歇。一家人都被快要被給煩死了,看見她過來,趕緊就躲開。實在找不到人聽她說話的時候,她就對著樹木花草說,對著蝴蝶說,對著云朵說,對著貓說。走路時對著天上的流云說,靜下來時對著水中的倒影說。
鐘家早年養了兩只貓,一只花的,一只黃的。因為她總是揪著兩只貓的耳朵對著貓說話,叫貓們猜她姓名芳齡,猜她喜歡吃什么喝什么,猜她這兩天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又看見了誰,和人家說了什么話,等等。
兩只貓中的黃貓終于忍無可忍,離家出走了。
第39章 22.9.28
黃貓找不見了,鐘家人都說這貓是被她給煩走的。自那以后,花點子成了她的心頭肉,從早到晚抱著那貓,貼著貓的耳朵,對它說雙倍的話。
她四歲半的那一年,阿娘生了一場病,家中事情多,還要忙著田地里的活計,沒人照料她,她爹娘就商量了,想送她去外祖母家中過幾天。誰料她一聽,就哭了,一邊用別在衣襟上的小手帕擦眼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說自己舍不得阿娘,也舍不得爹娘哥哥,說她一天看不見阿娘和爹娘也要生病的;還說她要留在家里給阿娘洗衣裳,給家里人燒火做飯。一個四歲半的小人兒,最后把三個大人都說哭了。她娘也就沒有再舍得把她送到外祖母家去了。
如此話嘮了許多年,到了十三四歲的時候,不知怎么了,忽然有一天就安靜了下來,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因為她要忙著吃東西了。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氣,阿娘卻很是發愁:變成了悶葫蘆一個,將來出嫁后被婆家人欺負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