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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六十多歲、梳著披肩大波浪發(fā)型的老阿姨來晚了，只能加了個凳子坐在長條桌旁，才一落座，就大談起她的擇偶標(biāo)準(zhǔn)：“我希望男方養(yǎng)我，退休金不低于四千元，要有房子，子女不能來搶。”

一個老伯笑著湊上來說：“小阿妹，儂看我符合條件嗎？我主動向你求愛。”把一把助動車鑰匙拍到桌上，“喏，大奔。”

老阿姨打量他兩眼，矜持地抿口咖啡道：“我不要，我牙齒只只都是好的，你倒鑲了一口的金牙。還有，你身上味道太大了，齷蹉來兮的，不靈。”

“再給你看我的信用卡。”金牙老伯受挫，竟然毫不氣餒，從皮夾里摸出卡片，一張張碼在桌上，“四大行-□□、信用卡、visa卡、銀-聯(lián)卡，還有咖啡館會員卡。”

擺完卡片，他又豎起拇指對著自己的臉：“愛上我，你走大運了。”

老阿姨丟給他一句：“十三點。”不再理會，翹著指頭，捏著喝空的咖啡杯找店員續(xù)杯去了，老伯則挪個座位繼續(xù)物色。

五月臨走前，招手叫七月出去說話。七月面無表情地?fù)P了揚手：“鐘小姐再見。”

她同事推她：“人家等你說話呢。”

七月只好跟過去，五月交代道：“你店里現(xiàn)在亂糟糟，你脾氣又不好，千萬不要和他們起爭執(zhí)。客人和店員之間一旦發(fā)生沖突，你店長再好，他還是會選擇客人而不是店員。”

七月說：“喲，經(jīng)驗之談嘛。”

五月回想起那段往事之前，急忙搖了搖頭，強行切斷自己的思路：“反正你小心一點為是。”

七月撇嘴一笑：“我在諷刺你呢，都沒聽出來。”

五月強忍住氣：“外語有興趣學(xué)嗎？”

“……”

“問你話呢。”

“不想和你說話。”

“要去古北那邊找工作，和我在一起嗎？”

“不要。”

“你這里離華師大很近，你下班以后，要是有時間，可以考慮去自考，或是進修一下，學(xué)個技能，考個什么證書出來，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切，這還用你說，我只是暫時混混而已，將來怎么樣，我自有打算。你以為我是你？盤子碗端得歡天喜地，誓將服務(wù)員做到底。”七月面上嬉笑如舊，話語惡毒無比。

五月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就走。才走開幾步，卻又轉(zhuǎn)身回來，哆嗦著手，從包里取出給兩盒巧克力塞到七月手里。

姐妹二人小時候都愛吃甜食，七月尤其愛吃巧克力，但七月那時候還在鐘家的時候，好像一直沒有什么像樣的零食吃，所以現(xiàn)在每次她來找七月，總是會帶幾盒巧克力來。可能七月不再需要，但她卻是非帶不可，幾乎成了一種儀式，不帶不能安心。

七月倒楞了一下，隨即把巧克力又賽回到五月包里，說：“不用，下次不要再買這種東西來了，你帶來的東西我是不會吃的，你每次走后，我都送給別人吃啦！”

回宿舍放下書，把晾干的工作服從天井里收回，熨燙平整，和同事們步行去上班。時間還早，慢騰騰地脫下私服，從包里取出衣襟上印有“赤羽居酒屋”字樣的日式交領(lǐng)大襟工作服穿上，系好圍裙，對著更衣室的鏡子照了一照，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說：“鐘五月，加油！”一語未落，忽覺眼角發(fā)酸，揉了一把，就勢捧住臉，沒出息地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yù)告《小情話》

第29章 22.9.28

嘉興城，溫府內(nèi)。出了老太太的居處，鳳樓與月喚走一路拌了一路的嘴，鳳樓不管說什么，月喚都要嗆他一句，還他一句嘴。李大娘看二人拌嘴，忙過來打岔：“五爺不是說還要去書房給老爺請安？怕耽誤久了，老爺又要生氣。”

鳳樓略一擺手，道：“你們先回去。”

李大娘等一群人簇?fù)碇厝ィ犓匝宰哉Z嘀咕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家中要是有那樣兩個如花似玉的娘子，我必定會萬千珍重，不再去外面胡來的……”

李大娘以為她受了氣，心中不平，遂慢聲細(xì)語與她道：“咳，咱們夫人早年也還好，近些年性子愈來愈差，她對五爺也是那樣，二人成日里爭吵不斷的，你莫要放到心里去。”嘆口氣，接著道，“好就好在她從不管家事，每天除了給老太太請安問好，從不到外頭走動；二姨娘姓瞿，名香梨，成天笑嘻嘻，笑嘻嘻的，對下人也是一團和氣，嘴好，好說話，從不使人為難；老太太也是最最心善的一個人。今后不論有什么難處，和老太太去說準(zhǔn)沒錯。”

月喚一拍手：“哎呀，我光顧著吃，竟然忘記向老太太說一說我的遭遇了！”

李大娘擦一把汗，說：“這個不算。”

生怕她還有二心，走了一路勸了她一路，大意無非是說溫家人都是好人，溫家也不是虎狼窩，只要安心做溫家三姨娘，將來好日子長著吶。又說這些年鳳樓雖風(fēng)流名聲在外，但家中其實僅有正室許氏并一位姨娘香梨。許氏閨名美嬋，乃是鳳樓表姐，大鳳樓三歲。許家在城中開有古玩店，與溫家算是門當(dāng)戶對，許美嬋與鳳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老話又說女大三，抱金磚；加上兩家大人有意，因此這二人打小就訂了親。

鳳樓一十七歲那年與二十歲的表姐美嬋成親，頭幾年二人原本也算恩愛，但后來不知為何，許氏生養(yǎng)的孩兒卻都養(yǎng)不活，多年過去，也只留住卿姐兒一人。卿姐兒乍一看和常人并無不同，但仔細(xì)看就能看出不同來：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玩耍，時常盯著一樣?xùn)|西看，往往一看就是半天。看人時眼珠子直勾勾的，叫她，自然也不理你，冷暖飽饑一概不知。但若說她傻，她心里卻又什么都明白。

說到這里時，李大娘左右看看無人，攏住嘴，悄聲道：“卿姐兒生下來時，大夫也說了，這孩子先天不足，也留不住，只怕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這孩子也苦，長了這么大，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都靠藥吊著命，家里人卻天天提心吊膽，恐怕哪一天就……”

月喚暗暗嘆息，問道：“這是因為什么緣故呢？”

李大娘搖頭道：“這誰說得清？風(fēng)水看過，法事做過，能人不知請了多少來，都沒有法子。那一回，風(fēng)水先生說大約是住處的風(fēng)水不好，光是住處都換過好幾回，連老太太的屋子都騰給她住過，但有什么用？自卿姐兒生養(yǎng)下來后，五爺與夫人爭吵漸多，二人漸行漸遠(yuǎn)，夫人的性子愈發(fā)陰沉，看誰都不順眼，這幾年，五爺與她，便是連話都不大說了，也就為了卿姐兒才會偶爾去東院一回，從不留下過夜的。五爺大約也是心里灰意冷了……你還小，不明白，這種事情，誰能不忌諱？”

又悄聲道：“二姨娘香梨原是老太太從前娘家遠(yuǎn)親家的女兒，家里窮得活不下去，便舉家來打秋風(fēng)，后來求了老太太，說五爺內(nèi)宅空虛，膝下荒蕪，情愿給五爺做小。因五爺這些年只得了卿姐兒一個，老太太也是心急如焚，當(dāng)即就點頭應(yīng)下了……她識文斷字，言語爽快，老太太又巴結(jié)得好，老爺常年在外，五爺不大管內(nèi)宅的事情，這個家便交給她當(dāng)了。”

月喚點頭：“人家常說的那些蕙質(zhì)蘭心的女子，大約就是她這樣的。”

“咳！咱們何苦滅自己的威風(fēng)，長他人志氣？自她進溫家門，五爺對她始終淡淡的，據(jù)我看來，竟是不怎么上心的樣子。她一家子寄人籬下討生活，慣會看人眼色的，大約也知道自己在五爺心里的份量，所以也不大往五爺跟前湊，全家人只管巴結(jié)老太太一個。初進溫家大門時，她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管家管了這二年，她娘老子也在外置了房屋宅子，一家子使奴喚婢，好不得意，好不快活。”

月喚忽然問：“他說外面有許多人想進他溫家的門，這話可是真的？”

李大娘又咳了一聲，笑道：“五爺早年時常在外喝喝花酒，因為這個那個的和人家爭風(fēng)吃醋，打架鬧事，頗做過幾件荒唐事，但沒有一回是當(dāng)真的，搶親更是頭一回，放心罷。”又道，“本來以為他好了，這些個毛病不會再犯了，誰料突然搶回來一個人，倒叫我們嚇了一大跳！”

月喚鼻孔朝天，輕蔑地翻著白眼說：“正是，你們要清楚，是他去搶的我，不是我去搶的他。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誰會把他放到心里去？嘖。”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把收到的見面禮收好，瓜子嗑了兩把，一時無所事事，又去鋪紙練字。李大娘笑她：“姨娘可是要去考狀元？”

月喚把筆一擲，生氣道：“我有名字！”

李大娘正要去屋外，聞言嚇了一跳，急忙頓足，一本正經(jīng)地重新問道：“月喚你可是要去考狀元？”

月喚重新?lián)炱鸸P，在紙上認(rèn)認(rèn)真真寫下早上沒來得及寫完的“十”字，說：“唉，我狀元不考，只是做了這些年的睜眼瞎子。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