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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五月在電梯里就被老櫻井“啪”地一聲拍了一記屁股,膩味了好半天。那一天,聽說櫻井酒醉出店時,送客出門的女孩子被襲胸。自那以后,五月看見此人就趕緊遠遠地躲開。
還有時,她又看到某個客人,就偷偷告訴五月:“這個人姓橫山,喜歡和女孩子們聊天說笑話,話多得不得了,但千萬不要問他平時喜不喜歡棒球足球高爾夫球之類體育活動。他一條腿是假的,走路都勉強,所以最忌諱聽到這些……你還沒來以前,有人被他兇哭過。”
五月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簡直拿她當自己的偶像來看,有幾次試探著問她為什么不去讀書,家中有什么難處等等,卻都被她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這小女孩實在太神秘,姓名籍貫年齡住處一概不詳,因為誰也問不出她的名字來,赤羽的女孩子們都稱她為樓下小姑娘,或是賣花的小女孩。
看小女孩的臉頂多十歲,最多不超過十二歲,但談吐卻老成得多,討價還價的本領更是無人可比。每天到了開市的時間,她必定會帶著一捧玫瑰花準時出現,到夜里十點半左右,赤羽晚市結束關門時,她亦準時離去。據人說她從五六歲的時候就在赤羽門口賣花了,這里生意好,她每天就堅守陣地,絕對不挪地方。赤羽的服務員都不知道換過幾茬了,而她卻能夠堅守陣地許多年,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可謂不忠心。
心善的客人看她風里雨里兜售玫瑰的小模樣,進去出來時就會買她的玫瑰花。她的玫瑰花不論大小,新鮮與否,統統五元一朵,情人節等重要節假日也絕不漲價。客人們對此評價很高,這自然也是人家愿意照顧她生意的一個原因。
和小女孩閑聊幾句,差不多有客人來了,二人就此分開。小女孩抖擻精神去糾纏過來的客人,她則面帶笑容靜候在電梯門口,再將從小女孩那里買了花的或是允諾買花才得以脫身的客人引領到三樓去;沒有客人時,小女孩百無聊賴地發呆或是數錢,五月則斜靠在電梯門前背單詞。等晚上六七點,酒屋內差不多滿座,接下來來客漸漸稀少時,她也就收起手冊,撇下電梯,上三樓去做她的服務員去了。
生意好時,或許翻兩輪臺子;生意不好時,等那兩桌客人走,收拾餐具送到廚房,再擦桌子抹臺子,去看看旁邊有無需要幫助的同事。
因為生意好,客人多,過生日的、升遷的、回國的客人幾乎每天都能碰上。這種時候,必定要去為客人唱生日歌說一些祝賀的場面話,再拾掇客人開酒請女孩子們喝,亂哄哄地鬧到下班時間,從領班手里領完當天獎金,換下工作服,和一眾女孩子們回宿舍睡覺。
如此日復一日。
有幾次和同事女孩子們打打鬧鬧時,口袋里的工作手冊掉到地上去,人家問她上面密密麻麻寫的都是些什么,她嘻嘻笑答:“客人名字唄。”也就敷衍過去了。
但是卻有一次,她正在電梯內捧著工作手冊念念有詞時,電梯門突然悄無聲息地打開,久美子手里捏著兩包七星步入電梯內,走到五月身邊,瞟了瞟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工作手冊,笑瞇瞇的問:“喲,這么用功啊?”
五月只好笑笑,說:“在電梯里太悶。沒事做而已。”
久美子伸手來從她手中把手冊抽出去,仔細翻了一翻,點頭夸贊道:“很多單詞我見都沒有見過,你大概學到很后面了。我們店有很多女孩子都在外面學日語,但像你這樣用功的還是頭一個,不過,有上進心是好事,我們這些沒有追求的人不能和你比。”把手冊還給她,再打量了下電梯內的空間,“這里安靜,比大廳里適合學日語,哪天我有不懂的,還得來請教你。”閑話說完,按下三樓的按鍵,電梯門開,送給五月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轉身翩然離去了。
五月卻笑不出來,心里頗有些說不出的忐忑,同時又有些憤慨。既然擔心被別人超越并取代,那自己就該努力才是,一味的防著別人,說這些怪話又有什么用。乘電梯到一樓,伸頭出去怪小女孩:“哎呀,久美子剛剛出去買煙,你看見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小女孩無辜攤手:“她神出鬼沒的,我也沒看見她哇,怎么,在電梯里打瞌睡啦?”
五月知道自己并沒有錯,但因為久美子的那一番話,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去學習了,干脆就把頭靠在電梯墻上,任由自己胡思亂想。
溫府,新房內。一屋子的人也都顧不上笑話新娘子了,紛紛忙亂著備水煎藥,忙活了好大一陣子,終于把新郎官的血衣換下,身上擦拭干凈,內服的藥喝下去了,外用的藥也都涂了。新郎官半死似的躺在新床上一動不動時,新娘子獨坐一隅也終于把一鍋雞爪子啃完了,又悄悄地給自己盛了半碗鴨肫粥,生怕別人聽見動靜,因此不敢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喝了。
新郎官那邊閉目假寐,眾人這才想起新房里還有一位當緊的,便又忙忙過來服侍飽肚的新娘子。洗漱畢,換上一身大紅寢衣,新娘子披散著頭發,扎煞著雙手,發愁問:“我歇在哪里呢?”
呈“大”字形攤在新床上的新郎官聞言噗嗤一樂,不知又牽到哪一處的傷勢了,笑到半截,忽然止住,換成一聲痛苦難耐的呻-吟。
李大娘本來心中焦急又害怕,聞言不由得咯咯發笑,心下暗想:這新娘子真真是個傻到家的,嘴上說道:“哎呦喂,我的親娘哩,竟能問出這種傻話來!新娘子自然要同新郎官歇在一處!”
新娘子垂首,低聲道:“我不。我去睡柴房好了。”
李大娘哪里容她反抗,上前來捉住她的兩只小手,嘴里哄勸道:“三姨娘,好月喚,聽話,別說傻話了,啊!”
新娘子還是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手里絞著自己的衣襟,嘴里反復嘀咕:“我不,我就不。我就要睡柴房。”
李大娘笑得手軟,使不出力氣來,往自己臉上拍了一巴掌才止住笑。對旁邊的幾個人遞了個眼色,靜好倩惜會意,上前來拉的拉拽的拽,把新娘子給架到床邊,三下五除二,把她腳上的軟鞋脫掉,往半死不活的新郎身側一推,放下帳幔,交代了一聲:“請新郎新娘子好生安歇。”呼啦啦地就一陣風似的退了出去,房門掩上,只留下她歪伏在新郎官身畔發傻。
第23章 22.9.28
心驚膽戰地趴了一會兒,新郎官沒動,也沒說話。又趴了一會兒,新郎官沒動,還是沒說話。她就曉得身邊這人大約是由于傷重而泛不起什么浪花了,于是悄悄吁了一口氣,偷偷地活動了一下壓的發麻的腿腳,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拉過錦被的一角搭在身子上,閉上眼睛,慢慢醞釀睡意。心里曉得阿娘及爹娘哥嫂眼下只怕正在憂心,但萬事大不過吃飯睡覺,再如何心煩意亂,也要等明天起來吃飽喝足再做計較。
今天原本困極累極,以為能早早睡著,誰料躺倒在床后,神思卻漸漸清明起來。她天生就認床,這里的枕頭也比家里的高,比家里的軟,不習慣不說,帳外幾支紅燭燃得正旺,甚是刺眼;身畔還躺著個陌生人,固然這人眼下人畜無害,但他的氣息與身上的味道與她爹她哥哥她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她并不十分怕他,卻因為他的氣息而漸漸慌張,漸漸心煩意亂起來。這樣的情形下,叫她如何還能安心入眠?
她窩在床里邊一動不動地躺著,聽帳外紅燭燃燒的噼啪聲響,聽花窗下蟲鳴瞅瞅。靜靜地躺了許久,愁思一陣陣地涌上心頭,她就開始想家啦。
心里想阿娘,想花點子,想爹娘,想哥嫂侄子,想小滿,想菜園地里的瓜與果,想隔壁的六娘子和五斤老奶奶,連她們家養的禿尾巴狗也連帶著想念非常。真是奇怪,那禿尾巴狗老是欺負花點子貓,她從前都是見一回揍一回的。
腦子里需要想的太多,愁思似波濤洶涌,然后想著想著,她就抽抽搭搭地哭出來啦。
正在一抽一抽的隱忍掉淚,忽覺一只手掌從身后伸過來,手掌先是落在她的小蠻腰上,后順著腰往身上各處慢慢游走,還試圖穿過她的胳膊探到胸前來。她駭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阻止那只手掌,誰料自己的小手轉眼間就被那微燙的手掌反握住,抽也抽不出,動也動不得。她便回頭去看,肇事者自然是身邊半死不活的那廝。明明半死不活了,力氣還恁地大。
那廝一身傷藥膏,包扎得像只粽子似的。他身不能動,心卻不死,想想還有一只手臂是好的,便伸出那只僅有的好手去招惹她。她使出全身的力氣,騰出一只手往他身上死命捶打了兩下。他的傷勢雪上加霜,她終于得以抽出手。他吃痛,卻不發一聲,只拿眼死死地看定她。她被他的眼神嚇得心頭砰砰直跳,身子發軟,氣息不穩,力氣就再也使不出啦。
如此僵持了許久,她連呼救都不敢,只好把身子縮成蝦子一般,使勁往里側鉆,臉拼命地挨著枕頭,背對著那廝,和他之間閃出老大的縫隙來。半響,見他沒什么動靜,她就把頭悄悄埋到枕頭下去,假裝自己會隱身。
過了一時,那廝的手又慢慢伸過來,因為遠了些,夠不著她的前胸,便在她后背腰臀上摩挲,最后終于停在腰窩處,撩起她衣衫一角,手伸進去,一下一下地捏她腰窩上的軟肉。
她的腦袋藏在軟枕下,身子抖啊抖的,寒毛豎啊豎的,由著他捏了一夜的腰。
天將要拂曉之際,她再也支撐不住,也鬧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了,闔上雙目,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正在香甜好夢中,忽然間卻又被他捏醒,懵懵懂懂地回頭去看,聽得他在腦袋上方喚道:“小月喚,扶我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問:“扶你起來?你要作甚?”
他極其不要臉地說道:“這個時辰,我起來能作甚?自然是去小解……昨晚飲下的酒太多,藥也灌下許多……我下不來床,你扶我去。”
她抱住枕頭裝作沒有聽見,鳳樓再喚,她嫌煩,閉著眼睛,嗅著枕頭,口中含糊道:“去去去,姑姑要睡覺,找你爹娘去。”咯吱咯吱磨了兩聲牙,沉沉睡去了。
鳳樓忍著氣,又喚了兩聲,聽她始終不應,發恨道:“好好好!看我將來傷好怎么收拾你這個、你這個……”不愿意喚人來,只能咬著牙黑著臉,艱難地滾下床,拖著傷腿扶著墻,慢騰騰地去隔間小解去了。
又睡了一陣子,被一陣婦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驚醒,腦子里回過神的同時,嚇得渾身一哆嗦,急忙睜開眼睛,見自己腦袋不僅好好地枕在枕頭上,身子竟然偎在那廝的懷中,身子與他緊偎在一處,吻合如兩把疊放在一處的湯勺似的。眼下是六月天,兩個人貼在一起,都出了一身的薄汗。更要命的是,他的手也還伸在她的小衣裳里面,搭在她的腰窩軟肉上。
她低低呼叫一聲,嫌棄又驚恐地把他的手拎起來往旁邊一丟,才要爬起來張望外面的動靜,卻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又把錦被往上拉了拉,給她蓋到脖頸。
她已養足了精神,正要往他身上捶打兩下,大力抵抗一番,他已艱難地爬坐起來,從帳幔中伸頭出去,喚了一聲“老太太”。隨即便有一人在床沿上坐下,從帳幔的縫隙中看坐下那人的錦衣華服,想來必是府中主母無疑。
床沿上坐下的那人淌眼抹淚道:“好孫兒,乖孫兒,聽說你被打了?可打緊?大夫來瞧過了不曾?”又道,“你放心,我今天起身后的頭一件事就是叫人去罵你那混賬老子去了,大夫我也叫人去請了,不一時便能到的。”聽聲音,已有七老八十,卻原來是那廝的祖母。
鳳樓口中一面哼哼哈哈地敷衍,一面費力把她擋在身后,極力不叫老太太看見她的身影,又悄悄地把錦被往上扯了一扯,將她嚴嚴實實地蓋住,僅留了兩只眼睛在外。
她從小被阿娘教導要尊老愛幼,見著年紀大一的人要行禮問好。雖然眼前這老人是惡霸的祖母,她想了想,覺得還是爬起來見個禮,向她訴說一番自己的遭遇才好,誰料才動了一動,轉眼又被那廝按住。她只好干躺著,假裝自己已經隱了身,世人誰也瞧她不見。
老太太因太過于擔心孫兒的傷勢,便也顧不上什么規矩了,別的人自然也一概不往心上去的,只一連迭聲地拉著鳳樓問東問西,問他挨了多少打。鳳樓左哄又勸,又伸出那只好手給祖母看,以此證明自己傷勢并不打緊。李大娘等人也來相勸,說大夫說了,都是些皮肉傷,并未傷筋動骨,只需靜養個幾日便可痊愈的。
老太太眼見孫兒精神還好,曉得應是無礙了,這才想起自己坐在新床之上,不消說,里頭自然必定還躺著昨天搶來的新姨娘,因哈哈樂了一通,說道:“我去瞧瞧你老子,我得當面啐他兩口才解氣。”想想,又道,“這兩日不必去我那里請安了,你好生養傷才是正理。便是這孩子,也不用去東院卿姐兒娘那里立規矩,叫她好生服侍你養傷!”絮絮交代了許多話,看眾人一一應下,這才放心起身離去。
待一眾婦人簇擁著老太太離去,月喚這才慢慢爬坐起來,揉了兩把眼睛,扭頭望向花窗,獨自發起了呆。鳳樓見狀便問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