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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會剝蝦皮,淼淼把整只蝦連皮帶殼直接扔進嘴里,聽他這么說,十分不以為然,“我才不喜歡張生這種風一吹就病的文弱書生,我喜歡的人,必定是一位蓋世英雄,若我有一天身陷重圍,他一定會身披金甲圣衣,腳踏七星彩云,救我于千軍萬馬之中……”
彼時淼淼嘴里嚼著帶殼的蝦,咔嚓咔嚓,兩三條蝦須自她嘴里冒出,隨著她的咀嚼上下抖動,嘴巴泛著一圈油光,腮幫子因咀嚼的動作鼓得像金魚,在提到她心目中的英雄腳踏七星彩云來救她時,眼中仿佛有金光閃爍,整張臉都因一種花癡的向往而變得生動起來。李憶兩手正剝著蝦殼,眼前這張泛著油光,鮮活生動的臉,竟讓他一時呆看了……
淼淼大概也覺得自己扯遠了,有點不好意思,“我戲本子看多了,胡說八道呢,你別介意。喲你剝蝦殼真有一手的,謝謝哈”她很自覺地從他停滯在半空的手中夾過那只剝了殼的蝦,又夾了顆肉丸子回敬他,“你別光顧著我,自己也多吃點。”
越王赧然一笑,“你正日沒得吃飽,你多吃點,我啥東西沒吃過?早都吃膩了。”
“呃……也是。”淼淼一聽,遞到一半的手馬上往回拐,剛要把肉丸子放進嘴巴,手舉到一半卻頓住了,兩眼盯著戲臺目瞪口呆。
這一幕講的是張生病了,俏丫頭紅娘替兩人捎信傳情,紅娘一出場,離戲臺近些的看客們紛紛吹起了口哨,“這是新來的紅娘嗎?哎喲,好俏麗的小美人啊!”“紅娘,看這兒看這兒,給爺笑一個!”
李憶回過神來,也扭頭看了一眼,“咦,演紅娘的人換了,這小娘子很眼生,應是新來的。柳公子,你怎么了?”
淼淼半張著嘴巴,舉著筷子的手仍停在半空,兩眼盯著戲臺動也不動,活像見了鬼,直到李憶那只胖乎乎的手在她面前晃了幾晃,她才回過神來。娘啊,那個紅娘……竟然是飛哥兒。
只見一身女裝打扮的燕飛眉目婉轉,或嗔或笑,在張生和崔鶯鶯因崔母的阻撓而絕望不知所措時,機智地替兩人出謀劃策,傳遞消息,又安排兩人會面,將一個聰敏伶俐、潑辣直爽的俏丫頭演得唯妙唯肖,引得臺下陣陣喝彩聲。
終于等到戲演完了,淼淼借口上茅房,溜到后院的角落,兩手攏在嘴上學著杜鵑嘰嘰咕咕叫了一通,一柱香后,燕飛終于姍姍來遲。
淼淼撅嘴吹了聲哨,圍著燕飛轉了一圈,“哎喲喂,看不出來啊飛哥兒,你扮起女人來比女人還女人,真有你的啊!”
燕飛雖然卸了臉上濃妝,但身上還穿著紅娘的衣裙,頭飾也沒來得及摘下,活脫脫一標致美人兒,他翹著蘭花指,十分矜持地撩了撩鬢角,黛眉微挑,“不知這位公子找小女何事?”
他在臺上唱旦角惟妙惟肖,但正常說話時的聲音依然是磁性十足的男聲,聽著特別扭,淼淼啐了一口,“別裝了,老子找你說正事呢。初一那晚你到大理寺去了?啥情況?”
燕飛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后,壓低聲音道:“那事有古怪。”
“如何個古怪法?”
“大理寺宗案室本應放勾魂的那個柜子,里頭放的根本不是勾魂,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淼淼一怔,“會不會是你眼神不好,找錯地方了?”
燕飛的桃花眼斜了她一眼,懶得回答她這么白癡的問題,“此事我已稟報閣主,他老人家非常重視,命我在長安多呆兩個月,務必找回勾魂,并且讓我著手籌建長安分舵。”
淼淼又吃了一驚,“長安分舵?干嘛要建長安分舵?”
“閣主他老人家打算來長安。”
“什么?閣主要來長安?菩提閣在關外一直好好的,他來長安做什么?”
燕飛又斜了她一眼,“閣主文韜武略胸懷大志,關外那種鳥不便便的地方,豈能讓他老人家一展抱負?唯有在長安,方能把菩提閣發揚光大。最近他老人家的老毛病又犯了,待他身體好些,他便親自來長安主持大局。”
淼淼張著嘴巴半天沒合上,菩提閣是做什么營生的?殺人啊,只要金主肯付錢,皇帝老子都敢殺——上次失敗了而已,這種只認錢不認理,目無王法的暗殺組織,簡直是朝廷眼中的毒瘤,閣主居然敢明目張膽地到帝都,在皇帝眼皮低下開分舵?還打算把收黑錢草菅人命的事業發揚光大?她嚴重懷疑閣主是不是病得有點神志不清。
“飛哥兒,閣主他老人家莫非想親自再跑一趟禁宮把皇帝殺了?你得勸勸他,如今晉王接管了北衙禁衛軍,整個長安城嚴密得滴水不漏,只要有可疑的人,管他是誰,提回衙門就關牢里,不查不問,也不管飯,餓死了往野墳地一扔了事,好多挨不了餓的主動招供,之前不少結不了案的疑案,最近都紛紛破案了。這事啊,得謹慎,你勸勸他老人家,別一朝不慎,把菩提閣賠進去了。”
燕飛卻道:“閣主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然決定了,自有主張,我只管聽命行事。”他頓了頓,神色有些黯然,又道:“淼淼,將來長安建了分舵,咱們就不宜再見面了,你難得換了個身份,應好好珍惜,就此與過去作個了斷吧。”
嘖嘖,這話說得,淼淼警覺地瞇著眼睛在他臉上一轉,陰聲怪氣地道:“不宜見面作個了斷?飛哥兒,咱們都認識多久了?你翹起尾巴我就知道你是放屁還是拉屎,你少和我打馬虎眼!我告訴你,你一個大老爺們,自己許過的諾,流著淚也得把我給娶了。”
淼淼十分認真地考慮過了,她認為侯府夫人說得很對,永寧侯府若大的家業,不能白白便宜了別人,她怎么也得找個如意郎君回來做她背后的男人,與她一致對外。當然,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的話……燕飛就是最好的備選,雖然他離“如意”兩字還有些距離,但好歹他們自小相識,算得上青梅竹馬,他也知道她的底細,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其實再想想,燕飛除了樣子有點娘炮、身份有點麻煩之外,也沒啥不好的地方,關鍵是他無父無母,成親后她不用侍候公婆,甚至可以讓他入贅柳家,替柳家開枝散葉。所以,這么好的一個備選,她怎么可能輕易放過?想他一個小孤兒,從此不必再漂泊江湖,還有個當大官的岳父罩著,錦衣玉食,怎么算都不吃虧。萬一他仍是覺得入贅委屈了他,她幫他多討幾個貌美的小妾補償一下好了。
燕飛見陰謀敗露,一張俏臉頓時垮了下來,“姑奶奶,你捫心自問,這十多年來我對你如何?看在咱們這些年的情份上,您就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吧。我是許過諾,可那會……那會你還是菩提閣一枝嬌花啊,你現在……”他看了淼淼那上圓下方的身子一眼,膽戰心驚地咽了咽口水,“你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淼淼了。”
就知道這小子想耍滑頭,淼淼兩手叉腰,朝燕飛逼進一步,“我不管,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我二十歲前順順利利地嫁出去,那就沒你小子什么事,若我嫁不出……”她奸笑兩笑,又朝他逼進兩步,“那我就認定你了”
燕飛往后退了兩步,奈何已退到墻角,退無可退,一臉生無可戀地哀嚎:“姑奶奶,你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他可憐楚楚的模樣絲毫激不起淼淼的同情心,反讓她一時促狹心起,一手捏著他的下巴,一手按在墻上,包子臉笑得猥瑣,“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跟著我有什么不好啊,我保證寵你一輩子,高床軟枕錦衣玉食,要啥有啥,不知多少人羨慕。小美人,你逃不掉的,乖乖從了我吧……”
砰地一聲巨響,小院子的木門被人一腳踢飛,門口傳來一聲怒吼:“我草你姥姥個小丁丁!什么破雞/巴玩意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良家女子,給老子放開那小娘們!”
作者有話要說: 注:蓋世英雄那里套用了大話西游的臺詞
第17章 睜眼瞎
仿佛平地一聲雷,那憤怒的聲音聽著稚嫩,卻是個豆沙喉,伴著這驚天動地的大吼,仿佛破了的銅鑼。淼淼和燕飛同時扭頭,只見一名十六七歲,身著黑色禁衛服的年輕男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十多名禁衛軍。那年輕男子身材瘦削,膚色白凈,一雙吊梢丹鳳眼,模樣挺俊俏,就是看著有點流里流氣,若是脫了那身軍服,十足的紈绔子弟。
他幾個箭步沖到淼淼跟前,手中龍牙刀指著淼淼鼻尖,扯著他的豆沙喉破口大罵:“好你個死胖子,竟然敢在老子的地頭逼良為娼?膽兒忒肥了你,信不信老子把你鎖回衙門,扔進大牢餓你十天八天的?保準你豎著一身肥肉進去,蘆葦棒似的橫著出來。”他說著微微側頭看了眼躲在淼淼身后,一臉驚惶的燕飛,“小娘子你不用怕,我是北衙禁衛,姓余名天賜,專管城東這一片坊市,這個死胖子敢欺負你,老子辦了他!”
淼淼是什么出身?身為刺客,過的舔刀尖的日子,骨子里本就有股匪氣,最怕的是遇上黑吃黑的同道,官府的人算老幾?死在她勾魂刀下的就有好幾個,以前都不怕,更何況她現在的身份是永寧侯府的千金小姐,天大的事也有她爹兜著。
她慢條斯理地站直身子,兩指夾著刀尖緩緩往旁邊移開,“第一,我和這位小娘子兩情相悅,正在愉快地聊天,卻被你硬生生打斷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逼她了?第二,我是胖子,但不是死胖子,敢情你睜著眼,卻是個瞎子,一沖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拿刀指著我,還威脅要把我押進大牢里,我就不懂了,太平盛世天子腳下,北衙禁衛的人就是這樣辦差的?”
正常人見到禁衛軍都會抖一抖的,淼淼那淡定的神態,倒讓余天賜有點摸不準,可他從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貨,十六歲剛進的北衙禁軍,正是滿腔熱血只恨報國無門的年紀,方才遠遠見到一個肥得流油的胖子,一臉猥瑣地把個小娘們逼到墻角,還說出那么無恥的話,這不是逼良為娼是什么?他頓時就炸毛了。
“喲嗬,好你個死胖子。”他提著龍牙刀,丹鳳眼上下掃了淼淼一眼,見他一臉富態衣著光鮮,肯定是哪個富戶的敗家子,“別以為家里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瞧你這長相這身材,簡直天怒人怨,居然妄想強占這么一位……”他又側頭看看躲在淼淼身后的燕飛,“……冰清玉潔的小娘子!可惜天有眼,你也是夠背運的,今日撞小爺我身上了,既然叫我遇上了,小爺我絕不允許好好一朵鮮花插在你這坨牛糞上!”
成為柳千錦后的淼淼最恨人家瞧不起胖子,當即腰桿子一挺,大聲道:“我這長相這身材咋了?小爺我就是長得胖,長得胖又咋了?吃你家白米飯了?本朝哪條律例規定百姓不能長胖了?我可是長安一等一的良民,和這位小娘子是舊識,咱們剛才開開心心在這兒聊天敘舊,朝廷有規定胖子不能和長得好看的小娘子說話?啊?你說啊,哪條律例規定的?”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跨一步,那龐大的身軀渾身散發出一種氣吞山河的磅礴氣勢,余天賜囂張的氣焰頓時有種被碾壓的挫敗感。他咬咬牙,指著淼淼道:“死胖子!你、你給我站住,別過來!”又朝燕飛道:“這位小娘子,你別怕,只要你開口指證這個死胖子意圖對你不軌,小爺我一定給你作主!”
那個冰清玉潔的“小娘子”哪敢開口,這群人就是沖著他來的,他開口就穿幫了啊。于是燕飛抬袖半掩著臉不敢看人,低垂的眸子里滿帶驚惶,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桃花眼里竟然還噙著點淚花,十分無措又略帶猶豫地朝淼淼走近兩步,將一個孤苦無助飽受壓迫的弱勢小女子演得入木三分。
余天賜見她竟然不敢反抗這個死小胖,簡直恨鐵不成鋼,“哎?你這小娘子,你不用怕他啊,我說了這事我會管到底,絕不讓人持強凌弱,你也不打聽打聽小爺我是什么人,長安城里有誰敢和我作對?”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有人喊了一聲,“天賜,你怎么在這兒?”
余天賜一回頭,便見李憶腆著個大肚子,腳步蹣跚地走進院子,他撓撓頭,今兒怎么胖子成雙?奇道:“二表兄?你怎么在這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