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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什么?”關岳眉頭微蹙,沉聲追問。
祁承淮又頓了頓,似是在組織語言,“……怕她在我的面前……死……”
“你試圖去救她了,你努力過了。”關岳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祁承淮心里一縮,語氣變得澀然,“可是并沒有成功,她還是受傷了。”
“就和當時的傅琛一樣,是不是?”關岳牢牢看住緊抿著唇的男人,一字一頓的道,“你耿耿于懷的,是你沒能救下他們,是不是?”
祁承淮瞳孔猛的一縮,心頭一頓,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他不知道關岳說的是否真是自己所想,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他的問號。
“你說你做夢,夢見被打掉牙和無休止的奔跑,老祁,神內科的醫生多少都懂心理學,你不會不知道這兩個夢一個代表你的自信心坍塌,一個說明你處在極度的焦慮之中。”半晌后關岳嘆了口氣道。
祁承淮抿著唇艱難的點點頭,應了聲是,“否則不會上不了臺。”
關岳搖頭笑著又嘆了口氣,“老祁,你是醫生,治病救人是你的責任,但并不是每一個人的生死禍福都是你的責任,傅琛如是,顧雙儀亦如此。”
“對傅琛,你是醫生和戰友,對醫生的你來講,他傷重不治,對戰友的你來說,他英年早逝。而對顧雙儀來講,你從始至終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她的男人。”關岳扯了一張白紙,筆尖在紙上寫寫畫畫。
祁承淮看著他的筆尖,聽到他說:“無論哪個身份,你都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都說盡人事聽天命,你該對自己寬容一點。”
“是嗎?”祁承淮雙手交握著放在身前,目光有些疑惑的看著關岳。
關岳點點頭,“是,你之所以那么難以釋懷,是因為他們是你親近的人,越是親密的人,你對自己的要求就越是嚴苛,可是你不是神,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周到完美。”
“……你說,我們學醫到底是為了什么,治病救人?可是連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聽了他的話,祁承淮沉默良久,再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話。
關岳愣了愣,半晌又嘆了口氣,“你還真的是……生死有命這種話,你可以當做是迷信,可是學了那么多年醫,難道你沒救人?你那些患者都是假的?你是醫務工作者,更應該知道醫學不是萬能的。”
祁承淮歪了歪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半晌才極輕微的說了一句:“我知道……”
只是終究難以釋懷,他救了許多的人,也送走了許多的人,卻沒法留住想留的人,亦沒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關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斂了斂眉不說話,室內一下就靜了下來,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
他看著祁承淮望著窗外的側臉,想起初識時冷靜理智卻難掩倨傲的年輕人,有棱有角,絕非今日的沉穩從容,哪怕心有魔債,亦能做出淡定的面孔來。
只是時移世易,歲月更迭,人總要成長,學會用盔甲去武裝自己,然而這當中的疼痛和困惑,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天越發冷了。”許久,關岳終究還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祁承淮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應了一聲是。
關岳看著他已經恢復了云淡風輕的神色,也忍不住放松的笑了笑,“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這是一句很有名的詩句,祁承淮低了低眉眼,隔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卻也不說話,只沉默的看著自己面前的手背。
關岳嘆了口氣,“你說你復發了來找我,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說心里話罷了,你不如將這些事都告訴顧雙儀,你們朝夕相處,她寬解起你來可能比我還管用,來這里還得按小時交錢,不劃算,更何況,你不能一直將她蒙在鼓里。”
有時候,陪伴就是最好的藥物,并不需要許多的物質,也不需要很甜蜜的言語,只是有個人在身邊,你能看見她的身影,感覺到她的體溫,就已經足夠了。
祁承淮想到這些,又忍不住想起顧雙儀那雙笑起來會變成月牙的眼,忍不住勾了勾唇,眼底總算是染上了一絲笑。
只是語氣卻并不十分確定,“……是嗎?”
他離開關岳的診所時已經臨近中午,雖然決定聽從對方的建議將舊事告訴顧雙儀,但他還是和關岳約了接下來的治療,畢竟顧雙儀再好,也不是專業的醫生。
祁承淮驅車返回住處,途中路過一所中學,正是中午放學的時候,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成群結伴進進出出,年輕的面龐洋溢著朝氣。
他放慢了車速,徐徐穿過人群,恍惚間想起了年少時信誓旦旦說要當一名濟世良醫的少年,也曾頭懸梁錐刺股,也曾翻山越嶺踽踽獨行,只為了一個夢想。
車子入庫,他坐電梯到了八樓,掏出鑰匙開了門,進門就見顧雙儀捧著一碗泡面有些驚慌的看著他急急忙忙的解釋,“我不會天天都吃的,就是很久很久沒吃了有點想……”
末了又扯開話題好奇的問:“你怎么要回來也不打個電話?”
他笑了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沒關系,偶爾吃一次泡面也沒什么。”
見到她偷偷松了口氣,他扭頭望向移門外的陽臺,外頭竟然下起了新雪,細細碎碎的,像棉絮一樣飄揚在空中。
第七十九章
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過之后, 天氣仿佛在頃刻間冷了許多,顧雙儀抱著一本復習資料站在臥室的窗前撩起窗簾伸頭去看窗外的景象。
昏黃的路燈光照在鋪了淺淺一層白雪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光線來,樹木早就掉光了葉子,彎曲的枝椏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仿佛猙獰的獠牙。
有風從面上刮過,刺激得顧雙儀打了個寒顫, 她縮了縮脖子,抬手拉上窗戶, 窗戶合上的時候她聽見背后有個不滿的聲音道:“你這樣開著窗,是嫌棄自己身體太好, 不感冒對不住冬天?”
她聞言忙將頭從窗簾后收回來, 轉頭朝祁承淮笑得訕訕的, “我也就是好奇嘛……”
祁承淮看著她努力辯解的模樣,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笑笑,默默走近過去拉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暖著。
顧雙儀見他不說話, 她也覺得沒什么可說的,彼此就沉默了下來。
過了半晌,祁承淮低著頭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只白嫩又有些豐腴的手, 低聲道:“彎彎,我們說說話罷?”
顧雙儀愣了愣,飛快的抬眼瞭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好奇的應道:“好呀好呀。”
祁承淮聽見她輕快的聲音, 也飛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到了床鋪上坐好, 又用被子將人團團圍住。
然后他坐在顧雙儀的對面,盤著腿,低下頭不知在看什么,許久才開口道:“傅琛走的那天晚上,天也是這么黑的,一顆星星都沒有……”
顧雙儀聽到他提起傅琛,面上的神色頓時一怔,她沒想到祁承淮會提起傅琛,但她也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他,于是盡管覺得意外,卻忍住了涌到了嘴邊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