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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轉動眼珠,打量著純白冷清的病房環境,意識還昏沉滯澀。
門口匆匆走來一名護士,瞥見他睜眼的瞬間,立刻張大嘴巴,神情激動地揚聲喊著什么。
可詭異的是,白沐莯清清楚楚看見她開合的唇瓣,看見她焦急的神色,耳朵里卻一片死寂,空空蕩蕩,半點聲響也捕捉不到。
沒等他理清心緒,病房門很快被推開,三個人快步走了進來。
前頭一對中年男女約莫四五十歲,衣著面料考究,氣度雍容,一看便是家境優渥。
緊隨在他們身后的,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周身凝著化不開的疲憊。
那婦人一眼望過來,視線落在病床邊的人身上,眼眶瞬時通紅,淚水毫無預兆滾落,幾步撲到床邊,指尖顫抖想去碰他,哽咽不止。
往事不受控制翻涌上來,盤踞在云母心頭。
一年前,她的小兒子云逐玦好不容易掙脫不幸的婚姻,辦完離婚手續,滿心歡喜拖著行李箱坐出租車歸家,半路卻撞上酒駕超速的莽撞司機,一場慘烈車禍從天而降。
自那以后,云逐玦成了昏迷不醒的植物人,醫生早就下過定論,就算僥幸醒來,這輩子也離不開輪椅,雙耳聽力永久受損,終生都要佩戴助聽器度日。
云父臉色沉郁,眼底壓著悲痛與急切,轉頭就看向身側年輕男人,沉聲催促。
老大,還愣著做什么?快把助聽器拿過來,給你弟弟戴上。
白沐莯僵在病床上,心頭亂成一團迷霧,茫然又惶惑。
他心里無聲自問,這幾個人到底是誰?
我的爸爸呢?我的哥哥呢?
他們看著這樣憂心忡忡,對著自己滿眼疼惜,可自己根本半點都不認得。
冰涼的助聽器被貼入耳廓,調試貼合的瞬間,細碎嘈雜的聲響猛地鉆進耳朵,一點點驅散死寂的靜默。
耳邊終于有聲音了,可白沐莯心底非但沒安穩下來,反倒涌上濃濃的怯意與慌張。
他骨子里還是那個被寵大的乖乖崽,渾身發緊。
眼前這滿臉淚痕的夫婦、神情焦灼的陌生男人,都不是他心心念念等著的親人,不是疼他護他的爸爸,也不是會給他炒野蔥臘肉的哥哥。
他抿著唇,垂著眼睫,一聲不吭,就那樣安靜沉默地躺著,任由心慌在胸腔里翻涌,半分回應也不肯給。
云母見他戴上助聽器后依舊呆呆愣愣,眼神空洞不說話,瞬間又慌了神,朝外急喊:醫生!醫生快過來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腳步聲匆匆趕來,值班醫生推門而入,拿著手電筒仔細照了照白沐莯的眼底,又翻看檢查床頭的各項監測數據,沉吟片刻才開口安撫。
按理來說頭部ct顯示沒有嚴重器質性損傷,聽力也借助器具恢復了,大概率是驟然遭遇車禍、醒來環境陌生,受了太大刺激才不愿開口,家屬別太心急,慢慢安撫觀察幾天,緩過來就好了。
云母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輕輕點頭應著:哦,好,辛苦醫生了。
病房重歸安靜,白沐莯動了動干澀的嘴唇,嗓音微弱又遲疑,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我我想要鏡子。
云母聞言愣了愣,眼眶還紅著,嘆一句:你這孩子,打小就臭美,剛醒還惦記著看模樣。
說著便抬手打開隨身的精致皮包,從中取出一面小巧便攜的鎏金邊框化妝鏡,遞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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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瀕死之眼
白沐莯抬手接過,緩緩抬眼望向鏡面。
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皮膚白皙軟嫩,眉眼奶乎乎的,線條溫軟柔和,透著一股乖巧易碎的可愛,是全然不屬于他的樣貌,不是那個一米八、短發利落、風華絕代的白沐莯,分毫都不是。
心口猛地一沉,巨大的錯愕與茫然席卷全身,他瞳孔驟縮,握著鏡子的手微微發抖。
云父一直緊盯著他的神色變化,見他這副失魂落魄、怔怔僵住的模樣,連忙俯身詢問,語氣里滿是擔憂自責。
孩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還是看著哪里不對勁,同爸媽說啊。
話落的瞬間,舊日的愧疚狠狠攫住云父的心神。
他心底清楚,自家小兒子云逐玦從小就患有自閉癥,天性孤僻寡言,素來什么都不肯往外說。
唯一的喜好便是安安靜靜坐著畫畫,唯獨對著家里人能有幾分松弛暖意。
最讓夫妻倆這輩子悔恨莫及的是兒時那場意外,他們一時疏忽照看不及,可憐的逐玦被歹人關進陰冷潮濕的地下水道,足足困了三個鐘頭才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