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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遺體已被送往八寶山,告別儀式安排得嚴謹、迅速,按部就班,毫無多余情緒可置身其間。
那幾天的記憶,湯遇后來怎么都想不起來了,唯獨留下一點點殘影是賓館里點的外賣沒有拆封、追悼會那天有人偷拍他、還有——
鐘毅文的背影。
他突然意識到,這竟然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具還能為他遮風擋雨的肩膀。
他退了學。
那段曾經以為終于掙脫枷鎖、自由灑脫的異國人生,在母親猝然離世的一刻被狠狠碾碎。十九歲的他,就像一枚在夢中被高高拋起的硬幣,最終跌進名為現實的地板縫里。
第9章 回到過去
飯桌很快擺好,祖孫三人落座。
老太太提了一嘴,問他們要不要小酌一口,后屋還放著不少別人送來的名酒,那些酒自老頭子走后就再也沒人動過了。鐘毅文說自己不喝,下午還要回單位開會。見狀,湯遇順著話茬說自己喝兩口也行,省得掃了老太太的興。
“今兒這頓飯比大年三十都齊,你們兄弟倆好不容易湊一桌,可得多聊聊,要不一年見不了兩回,到時候連叫什么都不記得了……”
這話是沖著湯遇去的,自鐘毅文進門,他還一句“哥”都沒叫過。
鐘毅文沒多說什么,點了點頭,夾了筷子菜,放到湯遇面前的碟子里。
但這筷子菜,湯遇從頭到尾都沒動。
老太太問起鐘毅文去冀北的事,又聊起某個新區的規劃之類的的公務內容。湯遇不愛聽,也插不進話,聽了幾句便神游了。他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夾了片烤鴨蘸醬,卷進薄餅,一口咬下。
鴨皮還是脆的,醬也是原來的味道。他又喝了口酒,烈酒,勁兒大。他喝酒上臉,沾一滴酒也是要變關公的。
聽著聽著,桌上的話題,左轉右轉,不知怎么轉到他身上了。
“你弟弟又要進組了,這回是去灣島。”老太太笑著說。
“好地方?!辩娨阄狞c點頭順勢接了一句:“前幾天聽秘書說,你那部電影出了點事,有個叫柯嘉元的演員酒駕被拘留了?怎么解決的?”
湯遇抬起眼看他。
鐘毅文雖然忙,但對他的“關心”從來沒有真正松懈過。他身邊那個秘書,除了安排行程、做會議紀要,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盯緊自己的一舉一動,從微博點贊、私信截圖、媒體報道,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寫在鐘毅文的周報里。
在北京這個文藝圈子里,才華從來不是第一通行證,資源、人脈、人情關系才是真正的門票。
當初《譬如朝露》能成,鐘毅文出了不少力。
如果沒有他從中牽線,岳夫亓那種在邊緣獨立電影圈混跡多年的人,未必能搭上線,如果沒有他打點審批和資金,項目也未必能過審。
最后《譬如朝露》順利拿到龍標,以136分鐘的完整版登陸內地院線,確實是托了他的“福”。
這些湯遇都明白,也不想否認。但明白歸明白,感激是另一回事。鐘毅文所做的一切,從出發點到落點,全都帶著“你能有今天,是因為我”的潛臺詞。
他從小到大,最煩的就是這一點。
“能怎么解決,換人唄。”
“換誰了?”
湯遇咳嗽一聲,裝作不在意地側過頭,“一個十八線小演員?!彼麘岩桑娨阄木褪侵来鸢覆艈柕?。
“十八線小演員?叫什么?”
見湯遇不答,鐘毅文手伸向旁邊的公文包。
湯遇察覺不妙,猛地一偏身,想去攔,卻為時過晚,鐘毅文已經從公文包里抽出手機,指腹飛快滑動,在備忘錄里劃到最底,一眼掃過那幾行由秘書整理的備注,視線定格在其中一項。
“周競詮。”
湯遇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這名怎么這么耳熟?”老太太皺了皺眉,小聲念叨著。
鐘毅文緩緩抬起頭,盯著他:“周競詮?這不是當年為你跳樓的那個男孩兒嗎?”
湯遇薄薄的面皮兒瞬間漲得通紅,如同一個被吹起來的氣球,輕輕一戳,就要破了。
鐘毅文從他的表情得到確定的答案,“現在,你要和這個人演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