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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聲,他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并叼了一根香煙、叼在了嘴上,轉(zhuǎn)身迎著風雪,一邊悶頭走、一邊從唇縫里逸散出濃白的、嗆人的煙霧。但被凜冽的、猶如刀割一般的北風,眨眼間就吹散了……
瑞雪兆豐年、而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jīng)積蓋到了小腿,走起來、一腳深一腳淺的。邵余身影孤執(zhí)、寂寥,當這一根煙,抽的不剩多少——他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大雪紛飛,洋洋灑灑,是一種寂靜到了極致的熱烈。但看不清……模糊著、什么都看不見了。
“……”邵余此刻臉上,更說不清是什么情緒。他嘴巴一張,呼出一口白霧濛濛的氣兒來。
——他像是站在了一條分割線上,一邊是自己,一邊是血肉至親。
——一邊是他鄉(xiāng),一邊是……生養(yǎng)了他的“家”。
最終,在凝視了長達足足幾十秒后,邵余石頭一樣的身形、動了。他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然后馬不停蹄朝著車站走去——
先坐小客,再坐火車、還得輾轉(zhuǎn)好幾個站……邵余手腕上挎了個塑料兜子、里面裝著礦泉水,和一包老式面包,再加上兜里的手機,和錢包,這就是他全部的裝備了。
他買不到直飛尼泊爾的機票,只能先坐火車到太原、再從太原坐飛機到拉薩。然后在拉薩火車站的座位上,閉眼對付一宿……老式面包啃完了,他有點高原反應(yīng),手里攥著個車站買來的氧氣罐。
從拉薩到日喀則,一天只有三趟動車,最早的一班在早上七點十分。
邵余頭疼、吃不下東西……甚至看東西都帶點模糊黑影。氧氣罐吸完、剩了個空罐子,被他裝在塑料兜子里、掛在手腕上。
從他出發(fā),再到邊境,已經(jīng)過去整整三天了。但最崩潰的事情出現(xiàn)了——因為地質(zhì)災害,從樟木口岸到尼泊爾境內(nèi)的道路不通。大巴停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路能修通。
這下,邵余有些傻眼崩潰了……他身體已經(jīng)難受到了一個極限、嘴唇都憋得青紫,光吃面包、喝礦泉水,沒好好吃過東西,心理上又遭受這樣的打擊。
但沒辦法,人都已經(jīng)到這,就算是走著、爬著,他也得去尼泊爾。
而此時,尼泊爾境內(nèi)、加德滿都——
這是一座非常無序、混亂的城市,房子高低錯落、花花綠綠。但也有高聳的佛塔,懸掛在飛角之下的銅鈴。
賀去塵獨自坐在一間煙氣裊裊的靜室里,他面前的地毯上,擺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清麗、脫俗,漂亮得仿佛不屬于這個塵世。
——這是他的媽媽、他的親生母親。
“……”賀去塵靜靜的,凝視著,眼神當中已經(jīng)看不出悲或喜。緩緩地,他伸出手去,撫摸了一下照片,可觸摸卻已經(jīng)是冰涼一片了。
他出生后,從未看過媽媽……此時此刻,空氣是靜謐的,一束光線從天窗投射而出,無數(shù)塵煙舞動跳躍。
忽然,賀去塵開口道,“您對我,很失望吧?”
但他又很像媽媽,都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她年輕時,追尋自由,可家人卻束縛她,把她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強行配種。
她憎恨,卻不妥協(xié),哪怕身體不得自由,她的精神也一定得是自由的——
她堅持在懷孕期間吃素,用這種極端的,反叛的形式,用母子間最為致密的聯(lián)系,去告訴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不要向這個世界妥協(xié),不要向這個物欲橫流、弱肉強食的世界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
媽媽給予你最大的愛,卻也是媽媽給予你的最大挑戰(zhàn)——對這個世界保持一顆憐憫,慈悲的心。
他一生下來,就被迫與媽媽分離。他也確實是一口葷都吃不下。
甚至于小時候……賀嘉澍的一大樂趣,就是往他的飯碗里放葷腥,看他捂著嘴去吐。
直到——阿姨也自殺、跳樓了。阿嘉也沒有媽媽了。
那個男人經(jīng)歷喪妻、生意中的重創(chuàng),心理也扭曲、變態(tài)了。十六歲的賀去塵被人抓著手腳,強按在了桌面上,逼著他像狗一樣,去吃盤中的一塊生膩的肥肉。
年僅八歲的賀嘉澍也被逼目睹這一切。但那時候,年紀很小的他不懂、甚至不理解大哥為什么不吃葷。肉難道不是很好吃的東西嗎?為什么他吃這些、表情那么痛苦呢?
賀去塵他開始絕食,食水不進,虛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只能像死尸一般躺在床上。
“……”一天夜里,他模糊感覺到什么,勉強把眼睜開一條縫隙。
八歲的賀嘉澍幾乎崩潰,連哭都不敢大聲,怕驚動了什么。他把偷來的肉,自己嚼碎了,吐到勺子里,再喂給他。
他臉上滿是淚痕,像痛苦得無以復加,“哥、求你了,吃吧,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