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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二十六歲的謝稚才停了一下,然后在自己名字后面,鄭重地寫下“謝幼敏”三個字。
他從沒認真練過妹妹的名字,寫得比自己的慢了許多。他提起十二分精神去寫,像是進行一場小小的儀式。
“謝”是十二畫,“稚才”、“幼敏”都是十六。他們兄妹的名字,各自二十八筆。
仿佛藏著某種默契的、久遠的、溫柔的對稱。
……
“原來如此。言錚是個心細的孩子。”謝愈顯仍舊沒察覺兒子的異樣,感嘆了一句。
謝稚才含糊地“嗯”了一聲,像是怕自己的聲音太輕,又怕太重。
謝愈顯誤以為他在懷疑,說道:“你別老一副對他有意見的樣子?!?
“我沒有?!彼煊驳仨斄艘痪洌梢粽{已經出賣了他。
謝愈顯笑:“還嘴硬呢。人家言錚比你大度多了,還在我們面前夸你,說你聰明、有才華?!?
“怎么可能?”謝稚才忽然抬頭,語氣里夾著點不可置信,“他怎么會提到我?”
“唉?!敝x愈顯長嘆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孩子不傻,大家都明白他為什么會來我們家過圣誕。他心里一直挺難受的。我跟你媽找機會跟他聊了幾句,正好提到你。他也沒說什么,就是順口夸了一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我們誰故意說起你的啊?!?
他低著頭觀察兒子的神色,試圖看出點端倪。
謝稚才卻倔強地偏過頭,額角貼著車窗玻璃,像是要躲開這整個話題。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是告訴別人,也是在說服自己。
窗外的陽光已經徹底升上高空,熾亮得像不愿眨眼的目光,萬里無云,天藍得有些不真實。
計言錚的飛機,想必已經飛出了幾百英里之外。
副駕駛座上,謝稚才緊咬著下唇,咬得很深,怕是要留下齒痕。
可是他得咬住,必須咬住。只有這樣,才能把那股快要溢出眼眶的濕意死死壓下去。
他低著頭,眼前模糊,胸腔里一陣空洞的脹痛。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為什么這么想哭,為什么心跳得這么快、又這么沉重。
他根本沒親耳聽到計言錚那句所謂的“夸獎”,萬一只是諷刺?只是在爸媽面前,笑著挖苦他、敷衍他?
他們真傻。他爸媽怎么會當真呢?
計言錚怎么可能夸他?
他是個壞人。很壞很壞的人。
……
六年后,在榕港的公寓里,謝稚才坐在書桌前,白紙鋪開,他執拗地開始還原那份“規律”——那年計言錚輕描淡寫地指出的規律。
都怪“謝”這個字,十二畫,冗長又復雜,小時候他寫得眼淚都掉下來。不像“計”,只有四畫,多輕松啊,像計言錚本人,干凈、利落。
于是他動筆了。
“計言錚”這三個字,一筆一劃寫上紙面。前兩個字流暢得像呼吸,最后一個字卻要小心翼翼地描摹,每一筆都帶著些許遲疑。
他一遍遍寫著寫著,忽然發現這三個字竟然排列得出奇地好看。橫平豎直,有一種漢字特有的節奏美感,就像是,像是這個名字,天生就適合被放在他眼前。
一定是因為筆畫少的緣故。他試圖說服自己。
他的腦子被這個名字一次次占據。謝稚才機械地、一遍遍地寫下“計言錚”。
字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工整,而心緒卻越來越混亂,像從頭頂輕輕傾倒下一場細雨,無聲地打濕他心底某處。
等他停筆的時候,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計言錚”。
大半張紙,全是那三個字。
他怔怔地看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久到他突然不認識這三個字了。
久到他覺得計言錚本人,就藏在這些字的墨水里,透過紙張看著他——那種帶著點笑意、不動聲色、溫柔又揣著心思的凝視。
謝稚才猛地收回視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鋼筆蓋好,把那張紙折也不折地放到書桌角落,不敢再看第二眼。
看來他那座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那一套小心布防的冷靜與疏離,全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