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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事,他到底還是藏不住。那天晚上,他撥了國際長途。
他故作輕松,像開玩笑似的說:“高家那小子瘋了,說你是……那個……”那三個字沒說出口,他硬生生換了個措辭,“是那個,gay。”
沒想到,遠在大洋彼岸的計言錚回得干脆利落,聲音沉靜如常:“我是。他沒說錯?!?
那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親口承認的。他喜歡男人,確實在和男生約會。這不是傳言,不是猜測,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的兒子,從出生起就像拿了基因彩票,既有他的高大挺拔與凌厲骨相,又繼承了施南閣的俊美五官。
他的兒子,從小在云履和那幫施家的公子小姐們一起長大,他們一個個是老錢子弟,矜貴優雅。而計言錚,則像一只渾身帶刺的小獸,倔強傲氣,野蠻生長。
他的兒子,一個誰看了都認定大有前途的男孩子,怎么會是這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他一直都是這樣嗎?
那一刻,計為升的世界崩塌了。他曾設想過的未來,那些闔家團圓,兒孫繞膝,家族榮耀,全都像沙堡一樣,在他眼前轟然傾塌。
計為升的第一反應,是遏制不住的狂怒。
計言錚坦然出柜后,他說了許多狠話、冷話、傷人的話。后來他后悔過,卻從未向任何人表現出分毫。
不能暴露弱點,不能讓對方覺得你會退讓。這是他這些年在商場上生存下來的法則。
結果就是,已經二十二歲的計言錚,徹底被激怒了。他不肯再回家,不肯再見他,甚至揚言要斷絕父子關系。
最后的妥協,是施南閣出面,安排他去她閨蜜家過圣誕,對方移民美國、定居在休斯頓。
以往每年十二月總是家里最美好的時光,充斥著紅色金色的裝飾、烤面包的香氣,和母子倆的歡笑聲。
而那一年,只有寂靜、冰冷,寂靜冰冷之后的吵架和怨懟。
還有一天,計為升沒等到施南閣吃中飯時,找到她在樓梯下偷偷給計言錚打電話,對他說新年快樂。他聽見她壓抑的哭泣聲。
今年的深秋,計為升又聞到了六年前那個冬天的味道,銳利、殘酷。
南方的天雖說黑得晚,可一到深秋,哪怕是晚上八點,計言錚窗外也早已被黑色沁透,只剩天邊最遠處余留一點淡白。
他站在窗前片刻,把簾子拉上,隨后和衣躺倒在那張他十幾歲起便睡慣了的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出神了一會兒,目光慢慢移向墻上的海報,再挪到一排拍立得照片上,最后停在展示柜里那些沉默的小手辦上。
偶爾,他允許自己短暫地“退化”成一個無知的少年,在這個曾經裝滿幻想的小房間里,拾起一點遙遠而不合時宜的安全感。
他伸手從床邊摸起手機,打開微信,翻了許久,終于在對話列表深處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謝稚才。
他的微信名很標準,中英文名的組合,頭像是熟悉的、和謝幼敏的合照。不過和六年前計言錚看過的不一樣,現在這張顯然是這幾年剛拍的,兩個漂亮的青年擠眉弄眼,互掐彼此的臉。
他點開對話,最近一條記錄停在一個多月前。
那時候謝稚才剛剛告訴他,自己即將正式成為世輝now財經板塊的主播,信息不長,最后一句是:「謝謝你。」
計言錚十分鐘后回到:「不用謝我?!拐Z氣克制又體面:「你自己值得。」
謝稚才很快回復了一個emoji:兩杯金色香檳輕輕碰撞。
計言錚看著那個小圖標,心里解讀出五六種可能的解釋,最后統統歸結為:謝稚才想委婉地結束這次對話。
計言錚沒有繼續回復。現在他后悔了。
他想,如果當時順著自己心里的第一個反應打字,那句「那你想怎么謝我?」雖然有些油膩,甚至不太體面,但也許能激出謝稚才一點情緒,哪怕是被他用現在練得爐火純青的主播口吻損幾句呢?
計言錚忽然很想念六年前那個總像是在攢怒氣發大招的小妖怪了,張牙舞爪,心口不一,偏偏讓人欲罷不能。他不知道“它”現在還在不在。
他從床上坐起,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精裝英文小說,輕車熟路地翻到夾著一片干花瓣的那一頁。
他輕輕拈起那片花瓣,從梗部開始,捻著,把它轉了一圈又一圈。
……
“這是圣誕玫瑰?!绷昵?,謝家的花園里,刑柳指著一叢紫紅色的花說。它花朵很大,花型別致,像好幾只蝴蝶翅膀疊在一起,“它的中文名也很特別,叫‘鐵筷子’?!?
“什么意思???”謝幼敏蹲在一旁,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