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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覆滿暗沉的血污,皮肉像融化的蠟一樣從顴骨處剝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脫落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濕濡松垮的狀態,仿佛輕輕一觸就會整片剝離。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訴寧長空這是污染催生的幻覺,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體狀況,必須盡量保持情緒平穩,但視覺帶來的沖擊過于直接、過于駭人。他的呼吸吸猛地一窒,隨即徹底亂了節奏。與此同時,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縮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觀察著他的周方琦,幾乎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連云舟的眼睛并非像之前那樣因虛弱而渙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驚懼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懼。
直到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為病人這段時間過于溫順、過于配合的姿態,而幾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續承受著精神污染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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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云舟那天還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受不了驚嚇的刺激,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發現病房的陳設被特意更換過了一遍。
病房的窗簾換成了厚實的遮光布,將外界的光線過濾得均勻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燈具也調整過,光線溫潤,不刺眼,也不會投下晃動的陰影。連監測儀器的屏幕亮度都被調至最低,所有可能誘發視覺干擾的閃爍或強烈對比都被盡可能消除了。
醫護人員在接觸他時也變得格外謹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聲響。他們會先輕輕將手放在他能看見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確認,再做接下來的任何操作。
對于連云舟來說,這段日子確實輕松了許多。作為a級能力者,崔應溪調配的藥劑確實效果顯著。持續不退的高燒終于降了下來,身體里那種仿佛要將人蒸干的灼熱感逐漸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周方琦來見他的次數少了。
這天,當周方琦端著新配好的藥劑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見連云舟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顯然已經醒了好一會兒。
看著那樣的眼神,周方琦只覺得心一下子就軟了。
“……先生。”她輕聲喚道,放慢腳步走到床邊。
她在床頭的椅子上坐下,謹慎地保持著不會讓他感到壓迫的距離,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涼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清亮而專注,里面盛著毫無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沒有焦躁,沒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污染侵蝕后常會誘發的負面情緒。
一般來說,持續的精神污染會顯著催生負面情緒,會不斷放大宿主內心的陰影與不安。
周方琦,不,醫療部門的每個人都在污染區的醫療站工作過。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被污染折磨的病人會是什么樣的:情緒激烈、失控,往往需要約束帶才能防止自傷;必須推注大劑量的鎮靜藥物,才能勉強壓下那持續不斷的、非人的尖嘯與掙扎。
……唯獨不應該是眼前這樣。
連云舟的情緒控制得太好了。這么多經驗豐富的醫護人員日夜輪值,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出端倪。
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畢竟他是廣陌,擁有對污染特攻的異能,或許在這方面他也有某種抗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免疫污染帶來的精神沖擊。
她太放松警惕了。周方琦一邊緩慢搖起床頭,一邊在心里這樣想著。
酸軟的愧疚感,從她的胸口深處無聲地漫上來。她竟然和所有人一樣,被那副溫順的表象輕易說服,甚至為此暗自松了口氣。
“今天也要喝藥。”周方琦輕聲說著,小心地取下連云舟臉上的呼吸面罩。
這幾天的調理起了作用,他的狀態穩定了些。取下面罩后,連云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沒有像之前那樣呼吸驟然紊亂。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很輕、很緩地響了起來:
“我想……”
連云舟剛吐出這兩個字,就被迫停了下來。喉嚨像被沙礫磨過,又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堵住了,聲帶根本無法順利震動。他試圖再開口,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微弱得如同風吹過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