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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冬香有些抱歉:“你來晚了,綠豆湯前面分完了。”
“行,沒事兒,好喝得很。”在冷冬香抱歉的眼神里,高桓寧硬是把綠豆水咂摸出點滋味來。
冷冬香看向外面拴著的自行車:“有這自行車,上下班真是都方便不少。”
“必須的。”高桓寧聽見有人夸她的自行車,很得意地笑了:“‘新夢想’號,最新款,電動的,我攢了小半年才買下來呢。這不,車錢交出去,終于能放心吃點好的了。”
她又喝了口湯:“就是不知道今天早上誰使壞,把我自行車弄倒了,而且也不在我昨天停車的位置。幸好自行車沒壞。”
高桓寧一邊說話一邊拿眼睛瞟虞萬林,虞萬林沒理她。
電動自行車,四大件,時髦,氣派。自己買的,就更得意。
“江經理什么時候回來?”
“她這陣子估計挺忙,我沒收到信。”
“不如你倆約個固定時間通幾分鐘電話,江經理在那邊待的時間不短了,能不賺錢?電話她肯定能買一個。”
這高桓寧還挺走在時代前線,虞萬林想著。什么電動自行車呀,電話呀,在這個年代估計都是雜志上宣傳的新俏玩意。
“省外通話費可貴著呢。書信就挺好。紙上能表達的,不比一通電話少。”
“可能哪天沒寫信就回來了,也說不準。”虞萬林接了一句,說完才發現自己這句話說得有點沒頭沒腦的。自己認識江經理是誰呀!
冷冬香附和了一句,高桓寧沒說話,幾個人冷場了。
高桓寧吃完飯,自行車鈴又從門口飄到巷尾。冷冬香收拾飯桌:“你回炸串店嗎?”
虞萬林搖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更想找個地方好好靜靜。
鍋還在廚房放著,踏板車還停在餃子館門口,虞萬林一個人走了出來,繼續一路向東。
正午后的陽光灑在虞萬林身上,黑白校服具有了平時沒有的溫度。
自己有多久沒感受到這種生活的溫度了?像這樣僅僅是一個無事的下午,而不是課間急著在打預備鈴前進教室的奔忙,也不是晚飯時打了兩口飯就急著回教室的倉惶?
虞萬林慢跑了起來,她感覺自己的心也飛了起來。
耳邊掠過風的呼嘯,掠過哪戶人家收音機節目沙啞的電流聲,她沒有停下。一切溫暖的,冰冷的,都被她甩在身后了。
她越來越快,像只掙脫樊籠的白鳥。直到一條大河攔在她身前,白鳥便渡不過去了,除非它是精衛。
白鳥看著黑水奔涌向前,不知它叫白河蕩,更不知它要奔流到哪兒。它只是銜下了河灘上的芒草,像戴在羽毛上的勛章。
虞萬林在河灘上坐下了。
第一次,她生平第一次看到故鄉水,如此壯闊,如此嘩然。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忘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岸邊走來一個人影。小小的人影走近了,在不遠處坐下了。
虞萬林回頭,發現女孩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在哭。
虞萬林站起身來,生出一個想驗證的念頭:她會不會也跟自己一樣,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于是她在女孩身邊蹲下了。
“你為什么哭?”
女孩仰起臉,虞萬林才發現她只有十五六歲。
“我考上高中了,但是我不知道要不要去讀……我的幾個朋友,她們去讀中專也是不錯的,我媽媽又下崗了,我現在連要不要繼續讀書都不知道……”
虞萬林沉思了一下。改革開放之后,中專教育因社會需要興起。同時因為中專畢業包對口分配工作,進國企當工人,拿鐵飯碗是出路,也為郵電、醫療衛生、鐵路建設輸送了大量人才。
可是這種模式是從哪一年開始慢慢傾斜的呢?
大概就是眼下的90年代中期。1996年福利分房逐步取消,畢業分配正式取消;1997年國企大改革,1999年高考擴招,其中與年輕人的命運走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高等教育被大力支持發展,大學擴招。
只是這陣風,還沒吹進銀昌這個小縣城。
銀昌人也重視孩子的教育,但是不一定遠視到讀高中、讀大學的重要性,而是傾向于包工作的中專。
可是虞萬林懂。
虞萬林伸手掏出那沓紙幣,有三張整的紅鈔,還有幾張十塊二十塊,統共三百多塊錢。
她把三張紅鈔遞到女孩面前:“去讀高中吧。”
“讀高中,然后讀大學。”
虞萬林的語氣很輕,卻不容置疑。女孩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
三百塊錢,這年頭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錢,有的甚至不止一個月的。
淚水還掛在女孩臉上,她卻搖頭:“姐姐,這錢我不能收。我媽媽教我,做人不可以占別人的便宜。”
“你媽媽是哪里下崗的?”
女孩說了個名字,虞萬林沒聽說過。
可瞬間,她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