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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店鋪招牌不再是高大上的彩色大屏,基本都是褪了色的噴繪布,缺撇少捺,“老羅理發”、“利群商店”、“富民糧油”,門店上方的字跡全帶著上世紀的不合時宜。
這里便是凌想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車子終于在一個拐角徹底停下。前方路更窄了,電線在頭頂交錯縱橫,像一張巨大而破舊的網,網住這一方流淌的時光。
網眼里漏下的天色,已經是傍晚黃昏,夕陽西下。
凌想下了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些涼意的空氣。
汽車尾氣里摻雜著一股煙火味、舊棉絮味、清洌的泥土味,以及廉價發油甜膩的香。
幾個大娘、大媽坐在雜貨店門口的竹椅上,目光隨著凌想的步伐緩慢移動,像是瞅了半天,才猛然記起這個眼熟的小女娃又是哪一家的。
“是凌家嬸子的外孫女兒,聽說在城里上大學,成績好的不得了...”
凌想禮貌式地跟幾個奶奶嬸嬸的打招呼,加快了腳步迅速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每次回家經過這種“情報處”,凌想都頭皮發麻,生怕再多待一會,話題就轉向她應該什么時候找工作、什么時候結婚、什么時候生孩子了。
拐過幾道彎,終于到了家門口,一棟帶院子的低矮平房。
這房子墻面都斑駁了,已經有幾十年的年頭,是凌想的姥姥家,也是凌想從小長大的家。
進了門,凌想放下背包,首先直奔最里頭的房間。
頭發花白的老人倚靠在床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窗外,褶皺的手背上滿是發腫的針孔,還斜斜貼著一個白色膠帶。
“姥姥?!绷柘胱诖策?,有些心疼地捧起老人家的手:“昨天又去醫院打針了?”
老人半晌才轉過頭來,盯著凌想看了半天,突然笑起來,聲音低啞卻寵溺:“想想放學啦?姥姥在廚房給你下了碗面條,還臥了個荷包蛋,快去吃吧。”
凌想心里一酸:“好的,姥姥,我等會就去吃。”
看來姥姥又把她當成了小學的時候。
老人年紀大了,得了阿爾茨海默癥,記憶經常停留在過去,每次凌想回家,都會被姥姥當成小學生的時候,那時候她年紀小長身體,放學回家都會肚子餓,姥姥就經常會給凌想下面條,面條上再臥上一個雞蛋。
簡單的清湯雞蛋面,卻是凌想最溫暖的回憶。
凌想裝成小學時候的自己,陪著姥姥天南海北嘮了一通,聊著聊著老人累了,就這么倚著床頭睡了過去。
小心扶著老人睡下,蓋好被子,她輕嘆了一口氣。
姥姥的癥狀看來更嚴重了。
她出了房門,一個女人正好開門進來。
明明是三十來歲的年紀,整個人卻顯得有些滄桑,清秀的臉上遮不住的疲憊,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回來了?”凌念還穿著藍色工裝,身上灰塵撲撲:“我去做飯?!?
“別做了,”凌想拿過包,從里面掏出幾個飯盒:“我在學校食堂打了幾盒飯菜,等會熱一熱就能吃了?!?
“也行。”凌念接過飯盒,進了廚房,很快熱了菜出來擺在飯桌上,給凌想遞了一雙筷子:“是不是要畢業了?”
“嗯,論文已經通過了,接下來也沒有課了,差不多月底就能拿畢業證了。”凌想點點頭,補充道:“這個月不怎么要去學校,我可以待在家里照顧姥姥。”
這樣姐姐也不用工廠和家里來回奔波,又要連綴轉的上班又要顧及著姥姥了。
“姥姥有我呢,”凌念扒了一口飯:“你盡管干你自己的事,不用管家里。”
凌想看著眼前的女人,過于繁重的生活壓力已經壓彎了她的肩頸。
自己從來沒見過早逝的父母,從記事起,身邊就只有姥姥和姐姐,小時候姥姥靠著出去挑擔賣豆花,養大她們兩姐妹。
后來姥姥身體每況愈下,凌念直接放棄上大學,高中畢業就進了工廠,接過了家里的擔子,還供凌想一路讀了初中、高中,直到大學。
“姥姥昨天是不是去醫院治療了?”凌想沒跟她爭論誰來照顧姥姥的事情,換了個話頭:“醫生怎么說?情況有好點嗎?”
“姥姥....”凌念臉色沉重了些:“心肺功能已經很不行了,腎臟也開始衰竭,年紀大了,哪哪都是毛病?!?
現在這個情況還一直堅持治療,其實無疑是往水里砸錢,只能聽個響。
“我這里還有點錢,”凌想拿出手機就想轉賬:“我轉給你,姥姥這段時間的治療費用應該是夠用了....”
“凌想,”凌念放下筷子,壓住凌想的手,眼神復雜:“你真的只是獎學金,就能拿這么多錢?這半年來你給家里的錢,零零散散加起來快有十萬了,什么獎學金設這么高?”
“姐,”凌想面色坦然,扯謊扯得非常順手:“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嘛,我還有兼職呢——”
“你當你姐沒讀過多少書,就是個傻子?”凌念斜睨她一眼:“我一天到晚做十個小時的工,一個月就那么幾千塊,什么兼職能賺這么多?”
她越想越不對:“你不會去搞些有的沒的,欠網貸了吧?”
“姐,你想多了,”凌想給她夾了幾筷子菜,又開始瞎掰:“我當然是用知識賺錢,之前找了個家教,時薪特別高,有錢人家的孩子,不缺錢?!?
某種程度上,她也沒說錯,有錢人家的孩子,阮清澄嘛。
只是“家教”的內容有所不一樣而已。
凌念半信半疑瞅了她一眼,沒再追究:“反正你一個大學生,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就是?!?
“嗯,我知道?!绷柘氚邓闪丝跉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