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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
京市機場。
上次來這的時候,自己和傅時燼打了一架——江澈靠在機場大廳的墻邊,低著頭點了一支煙放到嘴邊。
他興奮的指尖都在發抖。
“你沒有爸爸,你媽媽是個ji女!”
小孩子們嘲笑的聲音依舊總是在他耳邊回響,還在上學的孩子們哪里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家長說什么,他們便學著說什么。
江澈當時也不懂這兩句話的意思,可這樣的話他一直聽到高中畢業,再不懂也該懂了。
他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
江澈深知這一點。
那時候的他,總是縮著肩膀,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卻依舊躲不開那些惡意的簇擁。
放學路上的小巷、課間的教室、無人的操場,都是那些霸凌者肆意宣泄的地方。他們會故意撞掉他手里的書本,踩著他的作業本哄笑,會把他的書包扔進草叢,看著他狼狽地翻找,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嘲弄。
沒有人接他放學,他看著學校門口一個個高大的,很有安全感的身影,嫉妒的酸水早已把他淹沒。
“媽媽,你做了什么,爸爸為什么拋棄我們?”
那年江澈13歲。
啪的一聲,回答他的是江母的一個巴掌,那是江母第一次打他,打過后又抱著他痛哭。
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無論他母親做過什么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死了,死在除夕的晚上,死在新年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從此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很優秀,傅明生沒有理由不愛他。
“爸——”
江澈心里一喜,連忙掐了煙。
遠處走來了一個男人,看著和傅老爺子手機屏保的照片是同一個人。
他趕緊抬腳走過去,卻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這人一身看不出牌子卻明顯浮夸的花襯衫松垮敞著,露出脖子上粗重的金鏈,西褲皺巴巴堆在腳踝,皮鞋沾著灰也毫不在意。
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隨意拎著個癟癟的名牌包,腳步拖沓散漫,完全沒有趕路的樣子。身后隨行的人替他推著好幾個空了大半的行李箱,里面多半是在外揮霍一空的包裝。
“呦。”傅明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我那個私生子啊。”
“你叫江澈,你媽姓江啊,我睡過姓江的女的嗎?老李,我不是說過不要留種不要留種嗎?”他對身后提著行李的老人說,“算了,反正小賤人也死了。”
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一盒萬寶路遞給江澈,又環上江澈的肩膀,儼然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乖兒子,你也是老頭的親孫子,是不是也有繼承權啊?”
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了。
江澈看著亮起的打火機,一時只覺得幻滅。
……開什么玩笑。
他想。
無數個被霸凌的深夜里,無數次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刻,他勾勒過親生父親的模樣。
傅明生該是溫文爾雅的,穿著干凈的襯衫,眉眼溫和,帶著知性的書卷氣,說話輕聲細語,會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會護住縮在角落的他,會填補他生命里所有關于“父親”的空缺。
那是他撐過灰暗年少時光的,最后一點隱秘的念想,是藏在心底最柔軟處的、近乎神圣的期待。
“你真的是傅明生?”
江澈用干啞的嗓音問他。
傅明生愣了一下,“你他媽懷疑老子?”
男人叼著煙,下一秒眼里便滿是暴戾,“我還沒懷疑你呢,你是老子親生兒子嗎?做過親子鑒定嗎?他媽的,老爺子說的靠不靠譜啊,你這么一個白切雞學生能幫我拿到錢?”
“草他奶奶的,別是讓老頭子耍了。”
傅明生低罵一聲。
“傅時燼給老頭子灌了什么迷魂藥?我他媽要錢,錢!”
他的罵聲越來越大。
江澈卻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灰白著臉,干澀的嘴唇不自覺地顫動著,怔愣間,腦海里竟然想起了溫敘白的臉。
——溫敘白對他很好,他一直都知道。
那人在外不茍言笑,卻總是縱容他,他一直以為溫敘白傻,又傻又蠢,被自己騙得團團轉,還乖乖的一次一次原諒自己——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傻的人?
但是蠢得到底是誰?
江澈罕見的感受到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父愛嗎?不是一個無條件愛自己的人嗎?
傅明生不會愛他。
恐怖的真相就擺在眼前,他那生物學上的“父親”還在等著他的回答,江澈卻只覺得世界都在坍塌。
母親愛他,這毋庸置疑,可他恨母親把他生下來,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她的愛,一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