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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冷意稍微散開了一點,鷺宮水無的目光從小孩的臉上轉到了女人的臉上:“你叫愛良嗎?”
搞不懂為什么要問這個女人的名字,八岐大蛇掃了一眼已經快要把布料全部抽出來的男人,又重新掐著他的下巴將那塊布塞回了原點。他也注意到了,在小孩說出‘愛良’這兩個字之后,她的神色似乎略有緩和。
不太對勁,鷺宮水無的態度好像和平時不一樣。本來想插嘴的,但是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她見面時被拔鱗放血的慘狀,八岐大蛇還是閉上了嘴。
保持著跌坐在地上的姿勢,女人點頭認下了這個名字,好像沒有支撐就會軟倒下去,她依舊緊緊地抱著自己懷里的小孩。
保持著與她視線齊平的高度,鷺宮水無在她的面前蹲下。距離變近之后,愛良臉上的皺紋、淤青還有暗沉的膚色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抱著孩子的手無數次在冰冷的水中浸泡,骨節腫大粗糙。兩個人都從此次的眼瞳中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愛良有些倉皇地低下了自己的頭,連哭泣都忘記了,她只感覺到某種窘迫和尷尬。
如果,如果知道這座宅邸的主人是這樣的貴人,她一定不會闖進來的。這位姬君會怎樣看待她呢,會不會像她的丈夫一樣對著她流露出嫌惡的目光,想要抬頭再看一眼她的眼睛,可是愛良的勇氣早就已經在被丈夫抓到的時候就全部消失了。
她一生只勇敢了這么一次,可是卻也要失敗了。
混亂的思緒讓她頭昏腦脹,下意識收緊的雙臂勒緊了孩子的身體,感覺到疼痛和窒息的幼童爆發出更加響亮的哭聲之后她才如夢初醒般松開了一些自己的手。于是頭埋得更低了,愛良的臉完全埋到了孩子的肩膀上,只能讓這個小小的身體來支撐自己的無助。
“不要哭了。”
還是聽不出什么感情的女聲,像塊冰,就這樣直愣愣地砸落在地上。
面頰被人托住,愛良抬起頭。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這句話是說給她的,原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那雙她無數次以為已經干涸的眼睛又一次流淚了。她無聲地哭泣著,再一次對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瞳。
沒有她想象的厭惡,甚至沒有同情,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鷺宮水無捧著她的臉,又重復了一遍剛剛的話:“不要哭了,愛良。”
多么脆弱的生物啊,竟然要向更加弱小的生命尋求依靠。身為弱者光是生存就已經如此艱難,可是他們之間還要彼此消耗折磨,在弱者之中選出更弱的弱者,好讓不那么弱的人得以滿足那點可笑的自尊心繼續茍活。
愛良無疑是一個弱者,可是,她又是一個母親。
其實母親這個概念在鷺宮水無的意識中并不符合弱者這個群體。
生產是很痛苦的事情,生命在這個過程中將會變得更加易碎,想做母親就要承擔自己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喪命的風險。她無法理解為什么會有人愿意冒著這樣的風險去孕育生命,不怕豁出性命這種事似乎應該是強者才有的精神。
愛良已經具備了強者品質,卻一直作為弱者在另一個弱者的手里茍延殘喘地活著。
真是矛盾。
“你走進這扇門,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愛良。”
她依舊保持著雙手捧著愛良臉頰的動作,但下蹲的姿勢不太舒服。她膝蓋觸地,直起上身將自己調整成了半跪的樣子。
對于一個卑賤的生命來說,這個動作似乎有些太過。站在鷺宮水無身后的兩面宿儺最先爆發出自己的不滿,面上的冷漠變成了更加直白的嘲諷和一點微妙的難以置信,他嗤笑了一聲,像在看著什么偽善者。
手已經觸碰到了她的肩頭,但是想將她拎起來的動作卻變得無比緩慢。半跪著的人只是輕飄飄地側頭看了他一眼,他就被迫收回了自己礙事的手。兩面宿儺不悅地‘嘖’了一聲,因為身前人的這副作態而感到荒謬。
無意間充當了典型的反面教材,八岐大蛇也萌生了想要阻止的意圖但是卻因為遲遲不敢動作逃過一劫。他側頭看了一眼兩面宿儺現在的表情,第一次因為自己的躊躇感到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