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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也無法讓她抗拒那雙眼睛,那雙過分好看的深邃眼睛,魅影眼中的乞求幾乎讓克里斯汀的呼吸一窒。這個跪在她面前,一點一點爬過來,肯求著讓她愛他的男人,她的音樂天使,砍下了自己雪白的羽翼,雙手捧著滴著血的翅膀,跪在她的腳邊,虔誠地舉到她的面前。
恍惚間克里斯汀甚至看到對方跪行道路上留下的擦不去的血跡。
這樣的魅影讓克里斯汀心痛得無法呼吸,憐憫、心碎、恐懼、消失的敬意等等一切情感在那雙為她加冕的羽翼面前雜糅成一種本能的同情。克里斯汀終究是心軟了,她無法接受魅影給予她的高高在上,她只能將那蒼白面具還給那個強迫自己接近她的畏縮影子。
“cut!非常好!棒極了!魅影,我現在就要捧起你那丑陋的右臉親一口!”舒馬赫猛地摔下劇本,大叫一聲好。西奧羅德流暢一氣呵成的演技大爆發讓他找不到任何插手喊停的時機,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聲都會打擾到對方的表演。
在劇本中這部分是觀眾第一次認識到魅影的矛盾與陰暗,甚至可以影響到劇情深入后觀眾對魅影的評價。作為初次印象的奠定階段,演員對魅影復雜性的塑造尤為重要,舒馬赫從來都不認為西奧羅德演不好這部分,只是他沒想過,在他的搭檔完全愣住不知道該如何眼下去的時候,他還能做到如此。
沒錯,身為導演他自然發現了在轉折之后安妮的不適應,不過在西奧羅德的影響下,本能地被他牽著鼻子走的安妮早就脫離了不自然的發揮失常階段,相反,她配合得非常漂亮,至少在西奧羅德的引導下就是如此。
“克里斯汀,你也不錯,如果你的同情不是那么明顯的話,我想也許會更好。”舒馬赫對跪在地上的另外一個人說。
安妮的神情還有一些茫然,又聽見自家導演如此鼓勵,她不由得捂住臉苦笑地搖了搖頭:“哦,導演,你別埋汰我了,我知道剛才我發揮得一點也不好,我愣住了,之后就完全跟著西奧走,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你也許應該看看剛才你和他的對戲,你就知道其實你自己很有潛力,你可以做到的,安妮,別太過灰心喪氣。”舒馬赫鼓勵道,順便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去喝杯熱茶吧,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隨后,他又看向西奧羅德,卻發現對方一直保持著一言不發的架勢跪坐在原地,右手還若有若無地撫摸著臉上的面具,不禁微微皺起眉頭,低下身按著他的肩膀,關切道:“一切還好嗎,西奧?”
“唔,還行。”西奧羅德回答,手指滑到面具靠近耳朵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剛才用嗓過度,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還帶著些沙啞,和還沒有完全褪去的哭腔的朦朧感。
“真的?”舒馬赫卻有點不太相信。畢竟西奧羅德可是一個公認的體驗派演員,而專注于將自己代入角色,成為角色的演員總會有太多壓力和難以脫戲的麻煩。
西奧羅德妥協地嘆了口氣:“好吧,只是……”
“只是?只是怎么了?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可以休息半個小時。”舒馬赫追問。
“只是,面具的發圈好像太緊卡到我的頭發,怪疼的。”西奧羅德無辜地拉了拉面具背后黑色的細發圈,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地上,抬起頭望著舒馬赫,眨了眨眼,“咱們能不能換一種固定方法?剛才克里斯汀扯面具的時候就扯掉了幾根頭發,現在又卡住了。”
所以你剛才發那么大的火其實是因為被扯疼了是吧?舒馬赫無語地瞪了西奧羅德一眼:“滾開,別坐在這占我位子影響劇組人員工作,你要是嫌發圈礙事,就去和特效化妝師說,我讓他們選用plan b用膠水直接將面具粘你臉上。”
“哪有你這樣利用完演員就一腳踹開的導演?用膠水對皮膚不好,難道你不知道你的魅影靠不了歌喉只能靠臉吃飯嗎?”西奧羅德痛心地說著,站了起來。而舒馬赫完全不想理這個自稱自己是靠“臉”吃飯的“魅影”,丟給他一個白眼讓他自己體會就離開了。
望著舒馬赫忙碌的背影,西奧羅德嘴角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眉頭倒是越皺越緊。他輕輕松松就將面具摘了下來,沒有扯掉哪怕一根頭發,但每當他看著這個面具,心底總有個聲音唆使他讓他重新帶上去,讓他本能地認為自己拿下面具是一件非常丟臉和可怕的事情。
西奧羅德沉默片刻,將它遞給湊上前的班尼特。看不見了,那個聲音自然不見,只是那聲音不見之后,他又開始頭疼。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西奧羅德想著。
第200章 埃迪的老師
舒馬赫或多或少對西奧羅德有些不太放心, 或許是經驗豐富的長者長期以來積累成型的直覺,盡管西奧羅德并沒有表現出什么異樣, 但在之后的拍攝中, 這位細心的老人總會若有若無地關照西奧羅德的情緒。并不太明顯,只是同樣心細敏感的西奧羅德還是發現了。
不過他也不是那種會毫不留情拒絕人家好意的人,這讓他有些無可奈何。更讓他無奈的是, 受到導演的特殊照顧一方面讓他在片場呆的更自如,另一方面他又不可抑制地萌生起一種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的自我否定感,并且這種感覺隨著每天的拍攝越來越嚴重。
西奧羅德并不是一個消極的人,只是這種念頭他無法控制,特別是面對舒馬赫的笑容時, 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會認為自己和整個片場的人都格格不入。
消極念頭和自我否定讓他的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態,西奧羅德的理智讓他十分清楚這是因為什么, 然而他的感性就像一個偏執狂一直將他拉扯到另一個分裂的位置, 他不得不在這人格裂縫中尋找出一個平衡點——其實這樣走過自己上輩子的他也挺擅長——從中塑造出自己第三種近乎完美,從陰郁中孕育而生的魅影人格。
所以在接下來的拍攝中化身魅影的西奧羅德足以成為舒馬赫之外的第二個片場掌控者,只要有魅影出現的戲份,拍攝進度順利得不可思議, 幾乎是以平推的方式進行。
另一方面,也許是魅影這個角色的復雜陰暗性讓人望而卻步, 以至于片場中悄悄出現了一種現象——除了導演舒馬赫之外, 包括安妮在內的其余人漸漸開始對穿上黑袍帶上面具目光陰郁瘋狂的西奧羅德敬而遠之。
克里斯汀恐懼的魅影似乎在安妮心目中留下了陰影,以至于下戲后這層陰影依然揮之不去。西奧羅德雖然不希望安妮會因此對自己敬而遠之,但是他也不會因此而降低自己的演戲要求, 換句話說如果他能讓安妮害怕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感謝他的人格中還存有理智,讓他能及時尋求赫爾曼的幫助,而且他也有備藥的好習慣,所以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什么大問題。
至于埃迪,自從那一次他見識到西奧羅德的現場表演后,他整個人都像著了迷似的,幾乎一有時間就跑到片場。當然,還是以助理的身份,他不太好意思也不太可能待在片場做游手好閑的看客,雖然西奧羅德也不可能真的讓他做些什么,但是至少他還能幫班尼特一點忙,順便跟在西奧羅德身邊“偷師學藝”。
按照西奧羅德的說法,他的表演方式只適合他自己,至于一心想向他學習什么的埃迪,他也教不了什么。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表演方式,埃迪。”在午餐時間,埃迪總會趁機找西奧羅德探討表演,他恐怕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被魅影嚇到的孩子,每當他端著自己的餐盤跑過來,用亮晶晶的偏綠色的灰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時,西奧羅德總覺得自己面對著一只乖巧的小奶狗,無法拒絕他的攀談,哪怕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反倒是埃迪讓他心情愉悅不少,在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這個乖巧懂禮的好孩子就給西奧羅德留下非常好的印象,所以那時候他還主動教了他一點古埃及語。現在也是如此,盡管西奧羅德無法教給他一點具體的東西,但一些寬泛的知識他還是樂于教導的。況且埃迪還挺有天賦,西奧羅德更加喜歡在表演上有天賦的孩子。
再說了,埃迪還能幫他轉移點注意力,讓他那被負面信息塞滿的腦袋想點別的東西,何樂而不為?
“但表演技巧不是通用的嗎?”埃迪坐在西奧羅德身邊,那目不轉睛注視著他的側臉的神情和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模一樣,這幾年他幾乎沒有多大變化,包括他臉上可愛的雀斑。少年時代第一個崇拜的人會對未來的人生起到重要的影響作用,大多數情況下少年時代的偶像會讓人記一輩子,在埃迪眼中西奧羅德此刻就是他最崇拜的人,不,應該說在現在大部分追尋著演員夢的年輕人心里,西奧羅德就是他們的偶像。
他是史上最年輕的影帝,他有一段為人唾棄的黑色過往,但是他卻能從那些污垢泥沼中頑強脫身而出。他最苦的時候身兼三職,住著冬冷夏熱二十平米的閣樓,卻依然能保持著對表演最赤誠的真心從未放棄。在競爭壓力如此大的好萊塢,從第一部 電影到現在,他總是那般寵辱不驚,不驕傲,不自滿,待人真誠又風度翩翩,完全不像一個低學歷低素質的“暴發戶”,這說明他肯定還花了很多時間用來學習。
這樣一個勵志又有實力的年輕演員,當然容易博得年輕人喜歡,包括后來的二十一世紀初的后起之秀們,當記者采訪他們最喜歡或者尊敬崇拜的演員時,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西奧羅德萊希特,有些人,例如埃迪,還會在頒獎典禮的獲獎感言上提到他,將他當成自己演繹事業上的老師。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此刻的埃迪還未取得后世那般成就,此刻的他還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新人,連電視劇都沒有演過,自己的經紀人還由父母代勞。
“應該說,最基本的表演技巧都是通用的。”西奧羅德糾正了埃迪的觀點,“最基本的演員——至少在我眼中——只要你能學會所有基本的表演技巧,那么你就能稱自己為一個演員,演員并不是那么好當的,不是所有的人隨隨便便演一部戲或拍一部mv就能稱自己為演員,可惜不知道為什么最近漸漸出現了一種不太好的風氣,不,這種風氣一直都存在,很多制片人認為演員只要長得好看就能彌補一切演技問題。不,演技是什么借口也彌補不了的……”
西奧羅德說著說著,又發現自己開始想一些負面的東西,于是他立刻回過神,低頭看著自己的叉子,微微一笑:“抱歉,我跑題了。”
“不,并沒有,你說的很對,老實說,不僅僅是好萊塢,戲劇界有時候也是如此,經理們寧愿讓沒有唱功的花瓶成為a角假唱,也不愿讓唱功出色的丑小鴨登臺,畢竟舞臺劇演員們可是直接面對觀眾……”埃迪深有同感道。
西奧羅德看著盤里的金槍魚沙拉微微一頓,扭頭望著一臉憤慨的埃迪,忍不住噗嗤一笑,一手按住他毛茸茸的柔軟頭發用力揉了揉,然后順手往自己的肩頭一攬,埃迪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頭頂傳來西奧羅德那幾乎被魅影附身的低柔磁性嗓音:
“埃迪,你真可愛,看來我真不能把你讓給別人,等一會兒我就給你馬歇爾的電話,以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西奧羅德一遍低笑著,一邊摸著他的頭發,絲毫沒有認為自己現在的舉動和聲線太過犯規。
反正埃迪是臉紅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是害羞或者羞憤吧,畢竟大庭廣眾的被同性這樣摟著怪……怪不好意思的,人家可是一個還沒滿二十的大男孩呀。
不過,西奧羅德剛才說什么來著?雖然他之前也對找他麻煩的阿伯利先生他被d.n.a.看中,但那時候埃迪只認為他是在為他開脫而已,事后這事也不了了之,現在他又提起這事,難道……想到可以和偶像同一個經紀公司,甚至還有機會和他一起拍戲,埃迪突然就有些小激動。
“好了,言歸正傳,埃迪,在我看來,真正的優秀演員,除了最基本的表演技巧,自己的表演風格也是非常重要的。”西奧羅德沒有繼續和他開玩笑,他放開了他,又繼續說道,嘴角還帶著曖昧不清的笑意,但眼神里的笑意早已褪去,那是當他談論到表演時,才會露出的神情,一種信仰。
不由得,埃迪也擺正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