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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衡一一應(yīng)了,聽得岑季白令他退下,這才進言道:“陛下,王后身子貴重,是否暫回陵陽?又是這寒冬臘月里……”
“不必。東廂另有醫(yī)師沈夜,王后這身子,你同沈夜斟酌。”岑季白多囑了一句:“他那人性子古怪,遲卿慎言。”
“臣遵命。”
遲衡勸不得這位陛下回返,心想著,那只能是自己一路上多多留心罷,這便告了退。
林津確是不愿回宮,若是回宮,又怎能見到顏無與鶴鳴每日上演的精彩大戲。鶴鳴要跟著沈夜學(xué)些醫(yī)理,旁的暫且不會,只身邊毒物多出不少,又是常常幫著膳夫殺個雞鴨的。那樣的美人撒嬌輕嗔,討要著親親抱抱,若是往日里,顏無絕不會辜負了美人,可鶴鳴那唇舌堪堪嘗過蛇膽汁子,那纖細柔美的素手是將將掏了鵝腸,臉上猶帶著可疑血漬……
顏無不記得自己從前招惹過這人,可這人聲稱是他們第一次落腳的客棧里掌柜的表侄的鄉(xiāng)鄰,無父無母無兄無姊,從前顏無偶經(jīng)此地與他兩相恩愛,甜甜蜜蜜,再相逢必得要嫁要娶要顏無負責(zé)到底。
顏無抓耳撓腮苦苦回想,然而,不記得此事。
這一日晚間,一行人露宿城外,置下帳篷,圍著篝火烤著鹿肉。鶴鳴不知從哪處石頭縫里掏了只蜈蚣出來,噼噼啪啪地烤了,長劍一挑,遞與顏無道:“相公,你補一補身子。”他絕美的面容映襯著火光,紅艷惑人,垂首低眉,當真是不勝嬌羞。
“……我不識你,”顏無撇過頭去,哀怨又無力又是垂死掙扎一般。“不是你相公。”
鶴鳴抽抽噎噎,拋了個媚眼給他,便改了口,喚道:“夫君……”
“我不識你,不識你,”顏無一臉哭相,上前來扯住林津袖子,嚎道:“公子、夫人,你們信我,我真沒動過他……”
林津一口含了岑季白遞過來的鹿肉,切得大小正好,烤得外焦里嫩,吹得溫度適宜;又飲了一口熱湯,好鮮好暖好香好宜人。這才慢悠悠套話:“你真的記得你動過多少人?”
“我……沒有,我……”顏無實誠道:“我只是……我……鬧著玩罷。”
林津白了他一眼,“好玩?”
“夫人!您要為小鶴做主啊!”鶴鳴扭了扭細腰,更為羞赧道:“夫君……夫君只是不記得,那一晚他……他醉了。”
岑季白再次惡寒,鶴鳴無論如何也是個男人,這么個動作,偏又是這么個嗓音……轉(zhuǎn)頭看向顏無,果然,顏無神色已是絕望。
“胡說八道!我……”顏無兇神一般吼出前半句,對上鶴鳴再次飛來的秋波,那聲氣就弱了下去。“我肯定沒銀子買酒。”
“嚶嚶……公子、夫人,你們看他多壞啊!他騙了人家酒喝,還騙人家身子,嚶嚶……”鶴鳴近來愈是入戲,哭訴道:“他都醉得不行了,還想要人家身子……他……人家還得幫著他,哎呀,壞死了!”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鶴鳴雙眼睜大,又迅即低了頭,輕聲道:“夫君不記得也是有的,就只那么一會兒……”
“……我剁了你!”顏無氣得眼睛發(fā)紅,抽出佩劍躥了上去,然而,到得離人一劍之地,鶴鳴那劍尖已指在他心口,上頭還有只活生生的小蝎子,沖著他翹了尾巴。
“嚶嚶……人家好怕呀。”鶴鳴再次扭腰跺腳,那小蝎子跟著輕晃,隨時都可能撲到顏無身上。
顏無后退幾步,縮到篝火邊上,生無可戀。
瞧他這模樣著實可憐,岑季白有些不忍,但又覺得林津說得在理,想一想還有許多少男少女滿懷深情地等著顏無迎娶呢,讓他挨一挨色字頭上這把刀,好像并不過分。尤其是,林津那一字一字,都是向著岑季白婉轉(zhuǎn)說出,似有警示之意,岑季白更不敢違他。
在途日子過得迅即,林津每日里倒有一半時辰是闔目安睡,醒來時常是迷迷怔怔,緩上些時候,便捧了干果點心,卷了簾子,開了琉璃花窗,看著外頭顏無與鶴鳴又在上演追逐大戲。
那冷風(fēng)刀子似的刮進來,岑季白伸手關(guān)小了縫隙,仍覺冰寒,便又關(guān)小。
林津“啪”一下扇在他手上,不滿道:“聽不見!”
岑季白懊惱不已,當初弄這車廂時,三哥并沒有反對吧?所以隔音效果太好,怪他?
“三哥,你……凍著了不好。”岑季白將羽被往林津身上又裹緊些,但這羽被裹得再緊,也不能擋住林津的臉。
再后來,林津從右側(cè)的花窗看外頭情狀,岑季白便將左側(cè)的窗子打開,冷風(fēng)與外頭眾人說話聲一同灌入,卻吹不著教岑季白護在懷里的林津了。
岑季白無可奈何,卻甘之如飴。
原本設(shè)想的冰原踏馬,長劍挑雪,穿林獵獸……還有一路上濃情蜜意抵死纏綿恣意行歡……罷了,而今是一一教冷風(fēng)吹得灰飛煙滅,比之晴照下的白雪化得還要干凈。
而行程也是比岑季白原定的放緩,若非有顏無這場戲在,這行程當真有些乏味。岑季白暗自想著,回到陵陽,顏無那軍階,可以往上升一升。
總歸樵陰山也近了,待得回返陵陽,鶴鳴就得跟著沈夜走,顏無就算是熬出了頭。
然而,謊話太多,每天千百遍地聽來,到最后,竟連顏無本人也有些信了鶴鳴。
他似乎可能好像大概也許真的哄過鶴鳴要酒喝,醉得不醒人事,而后……那么,真的要負責(zé)?
這一日晚間休整,鶴鳴照例是一手雞毛一臉血地撒嬌求抱,并作勢要親上顏無時,顏無閉了閉眼,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反常地竟沒有躲開。
雙唇相觸時,鶴鳴渾身一僵,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顏無慢慢睜開眼睛,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來,鼓起勇氣給鶴鳴擦了擦臉,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你這般……這般……般好看,莫要,莫要再弄花……花了。”
一時靜可聞針。
“鶴小兄弟,”阿金作為郎中令自然陪護隨行,此時看這情景詭異,連忙開口道:“那雞,可殺好了?”
“……好……哦,好了。”鶴鳴回過神來,幾步行至膳夫身邊,接過一鍋子熱水,“我去外頭除毛。”
顏無不時望一望鶴鳴離去的方向,終于拿定主意,打算跟上去看看。
“無忌,”阿金再次開口道:“你在此看護陛下與王后安危,我去外頭巡守,可行?”
“好。”顏無便不再往外頭去了。
岑季白給了阿金一個贊賞的眼神,不愧是他身邊第一個得力的。
林津猛搖了搖頭,想將方才那詭異的一慕從記憶中抹去。向小刀使了個眼色,小刀便只好去探一探顏無心思,問他道:“顏將軍,你這是……這是記起鶴小兄弟了?”
顏無有些愣神,想了想,道:“他……其實也怪不容易……”按鶴鳴自己的總結(jié),他是打小孤零零,身世堪憐。“你看他老是吃那蝎啊蜈蚣啊,好好的誰要吃那個啊,肯定是經(jīng)常挨餓,餓壞了。”
這話對了一半,鶴鳴幼時的確孤苦,但吃蟲子果腹,是暗營訓(xùn)練。種種極限艱難,暗營出身的死士比之飛羽軍只多不少。而用鶴鳴自己的話說,其實蟲子那滋味并不賴。
“他那般瘦小,偏偏又很能打,一定是常受欺負,不得不與人廝打,生生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