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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暫居于林源院中,他跪了一夜祠堂,回房后昏昏沉沉,茶飯不用。林夫人狠了狠心,挨到第二日,晨間時仍是不愿理會他,到了午間,再又忍住,再到晚間……
林戍看著夫人在屋中亂轉,便喊來長子,頗無奈道:“你去勸一勸遠疾,再這樣下去,你們母親要給急壞了。”林渡字遠疾,他自小多病,便是父母提到他時,也都是用字,反而姓名很少用到。仿佛這樣喊著喊著,那些病也就去了。
林源哭笑不得,道:“父親以為,兒子該怎么勸?”
林夫人雖是側身坐著,卻聽得格外認真。
“這……”林大將軍捻了捻胡子,小聲道:“人不是還在咱們府上?到跟前湊著啊……”瞧這些兒子笨的!
林夫人橫了夫君一眼,心道這哪里是往跟前湊的事,非把人給逼走不可。可林渡……她便向著長子道:“你……你同李牧說說,姑且松口些,先讓遠疾過了這一陣。”
林源搖頭,“不勸。”子謙肯不肯暫且不論,就算是他愿意騙上一時,以后卻再絕了二弟的路,豈不是更要命。
林夫人急道:“那你就眼睜睜看著?”
“二弟會想通的。”林源是真勸不了李牧,林渡若再被騙上一回,不是更要死去活來。更何況,李牧若是應了,讓岑季白同林津何堪。
這件事,既非兩情相悅,又有倫理鴻溝。林渡面前是一條死胡同,走不通。
既然李牧不可能應下,林渡也不能再受騙,那林渡就該早些清醒過來。他清醒過來,林津便能好過些。而今林津留在家里,也是為他兩相為難。他不好勸二哥放棄,更不好去勸得李牧應下。
李牧畢竟是秦牧,二弟與三弟,也就只能有一人得償所愿。
林渡也知道自己那些綺念是沒有希望的事情,因此才格外痛苦些。初時是以為李牧不知道他的心思,成親便成親罷,林渡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些情意,就爛在心里;可李牧竟是知道的。知道而拒絕,林渡本該更無望了,想著這些年的事,又恨李牧不敢直面他。可只要李牧一天不成親,他就還有機會。
倫理又如何,他都喜歡男人了,還管什么倫理……林渡鼓足勇氣,回到自己院落里。
白樺端了熱水過來,見著公子屋外臺階上有團黑影,倒是唬了一跳。
林渡咬了咬牙,接了熱水過來端進屋里,讓李牧也是受驚不小。趁著端水那點子勇氣還在,林渡徑直開口:“你能不能,不要正名?”
這話落了地,勇氣也就都散了。林渡自己都覺得,這話無恥了些。
李牧一旦正名為秦牧,當年周家做下的慘案大白于天下,林渡那顆又活過來的種子,正蕩漾在春風里預備著頂個花朵出來的苗子,不只是死得透透的,更是化得灰都沒了。
他當然可以不在乎倫理,天下之人、夏國朝臣,卻不可能不在乎。
林渡嘆了口氣,他實在是想不通。“我真是……真沒逼過你,哪里就逼你了?”
李牧抬眼看著他,陷入沉默中,林渡算是林家這幾個孩子中最不像武將的一個,反而是一身書卷氣。但近日這兩次相見,他大概是比起最粗獷的老兵還要糙野些,兩天前衣冠散亂,胡子拉茬的,滿面塵土;而今晚這一次,胡茬子更是長得青黑,披頭散發,靴子也弄錯了左右。
李牧苦惱著,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這一步。
吳卓同素馨是患難真情,陵陽城解患,吳卓便急著來尋素馨。而林渡行軍匆忙,回到林府,見到他二人互相摟著,提劍就砍了過去……這事情也就瞞不住了。
同素馨假成親掩人耳目,李牧本沒瞞過吳卓。沒有情意的兩個人,是很難裝出夫妻情意來,何況吳卓又是這般世事剔透的人物。更瞞不了的一點,是吳卓知道,李牧不喜歡女人。
往來應酬,難免有在秦樓楚館中。美貌女子一個比一個嬌艷,李牧不動心,不動欲。有好南風的商人,場合定在春意樓一類地方,李牧有時動了欲,卻拉不下臉來。他不想做底下那個,也做不了上頭那個……
久而久之,陵陽商圈里傳出仁和記李大掌柜一個秘聞,說他有隱疾。
因他容資出色些,也有不知輕重的,想將主意打在他身上。但李牧整治人是要整到傾家蕩產的,吳卓的手段更狠辣些。再后來又有傳聞,說是李大掌柜同吳二掌柜是愛侶,找他們談生意,還是正正經經選家茶樓酒肆的好。
這么些年,李牧從來沒想過要成家,沒想過要找一個人。
那時路邊扔了一個襁褓,有小嬰孩細細弱弱的哭聲,他下車去草叢里抱了嬰孩出來,那嬰孩正發著高燒。隔日,嬰孩燒退下,素馨告訴他,她給那小嬰孩起了名,叫素念。以后,這就是她的女兒了。哦,是個女兒……那么,交給素馨來教養,是要合適些。
那時候他原本想著,這孩子若能活下來,他就養在身邊當作自己的孩子罷。
李牧知道林渡的心思,也知道那大概是起于他請林渡往北境傳信的時候。
李牧不能不找林渡幫忙,因北境跟個鐵桶似的,做什么都是世襲罔替,外界的商戶根本插不進去。所以北境的商號運營,一開始便全靠林渡相助。
北境以耕養戰,以戰守耕。百姓的日子十分簡單,有敵來犯時便是死戰,閑時唯勤耕習武,士兵的薪俸也給得不低。而商者逐利,虞夏兩國,但凡商事繁榮處,總多些人心浮動,貪婪無度。林家是一貫不喜商人攪擾北境的。
李牧能說動林渡打開北境,除開林渡本人于商事一途更為開明之外,或多或少,有些利用林渡對自己心悅的意思。就連林渡于商事上這份開明,該也是因為這份心悅了。
后來種種,尤其是他往虞國去,卻請林渡幫忙打理產業,李牧是覺著愧對的。
他原本以為林渡年輕不定性,但往來信件中偶爾穿插的一些隱晦情意,越來越讓他心驚。李牧對世家從來沒有好感,便是林家,安夏城內,仗勢欺人,草菅人命,巧取豪奪……并不鮮見。
拋開這些對于世家的成見,僅就男子相戀本身,已足夠讓他怯步。李牧不知自己是畏懼多一些,還是憎恨多一些,交雜在一起,總歸是不愿的。
林渡其實沒有逼過他,但這份情意本身,就是一種逼迫了。
李牧有著理所應當的拒絕理由,一門不幸,半生漂泊,滿腔抱負……但林渡也不曾求他別的,只求他給一線機會。這么個凄惶模樣,比之初見時那猶在病中的少年不知更憔悴多少。李牧再三地想要拒絕,可終究狠不下心來。若能坦言拒絕,當初就不會請素馨作戲。
他沉默良久,終是點頭。
回歸秦姓,秦牧愧對列祖,但若是李牧,他可以活得更容易些,就當秦牧是死了。他用李牧這身份活了很多年,這是養父母給他的第二條命,本就不愿棄下。
“當真?”林渡幾步躥到李牧床前,看李牧手上拿著竹簡,便奪了過來,上頭卻沒幾個字空隙了。他棄了這竹簡,彎腰撕了片衣擺下來,擱到竹簡上,又四處張望著,看到對面案頭有筆硯,便端了筆硯同毛筆過來,急道:“你寫,你寫,他識得你的字。”
李牧提起筆來,忽然忐忑了,筆桿子顫抖著,也不知到底要不要下筆。本是毫無希望的事,拖延下去,只會害了林渡。
他心中驀然涌上些恐懼又欣喜的情緒,讓他更不知所措。而林渡眼中的期冀落在他筆端,又實在是無從拒絕。林牧閉了閉眼,寫下寥寥幾字,無根無由的,只說周墨認錯了人。
而林渡接了信,如獲至寶一般。轉身擰了帕子,卻發現熱水都涼了,便高聲喊著白樺進來換水。這聲氣高得,便是院子外頭也能教人聽見。
李牧無奈道:“你回去吧,”目光掃過林渡的靴面,又轉開。
林渡也看著自己的靴子,愣愣地一笑,很快便換回了左右,卻仍是守在床頭。林牧只埋頭看著竹簡,這是底下人報上來飛羽軍最初的建制,是要他調整的,可半晌過去,他也不曾翻動一冊。
“不去傳信?”李牧垂眸看著竹簡,希望他早些離開。
而林渡是高興壞了,望著李牧瞧,是怎么看也看不厭的。便道:“太晚了,明日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