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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季白同他走出房間,沈夜又指了一處屋子,道:“那里是膳房,缸里有米,有面,有腌肉,你去弄些飯菜。”
“我不會。”岑季白倒是沒什么胃口,不過聽了這話才醒悟過來,他與林津是餓了整天的。但飯菜么,他確實不會。
沈夜上下打量了岑季白一眼,雖然穿得破舊,又滿身泥濘的。但看他氣度,大約不是個會造飯的出身。他并不關心岑季白是何種身份,因何到此,反正來這里的無非是兩種人,活人同死人。拋了個“要你有何用”鄙夷眼神,沈夜先行入了膳房,無奈道:“添柴。”
林津在房中歇不住,覺得這醫師同岑季白都有些古怪,卻又說不清古怪在哪里。一日未曾進食,身上衣物先前被雨水泡得透濕,滿身的泥濘,也實在是難受。想要去膳房尋岑季白問個清楚,又知道岑季白不肯與他說話,還在氣悶。林津想著,若他告知實情,不知岑季白又會作什么,將湯藥潑了再不許他用還是歡歡喜喜的?
林津想不明白,卻不能不去看一看岑季白。
膳房中沒有草藥清苦味道,反而傳出些米飯的香氣。林津扶著門框,看著岑季白矮身在灶間添柴,一時心中百味雜陳,又滿是情意鼓蕩。
“小初,”林津也走到灶間,看到岑季白臉上兩道黑灰,止不住笑了一聲。“你不要生我的氣。”說著便要岑季白起來,“我來,你去一旁歇著吧。”
林津知道岑季白素來是對火焰有些不喜,甚至是畏懼的。
沈夜備了米肉下鍋便去配藥,只留下岑季白在膳房看火。鍋里不過是一鍋肉粥,加了幾枚帶殼的雞子,預備取些醬菜出來,便湊成簡單的一餐。
“小初。”林津笑道:“你怎么不應我?”
岑季白仍是不應,只坐得老遠地往灶里添柴,灶間火勢熊熊,更灼得他心里慌亂又煩躁。
林津遂抬手在他臉上輕輕捏了捏,“是我不好,不該說那些話。”
岑季白側了臉去,悶聲道:“別拿我當小孩兒。”小孩兒才捏臉呢。
“小初,”林津仍是笑道:“不是拿你當小孩兒……”
“唉呀,糊了糊了……”沈夜拿著配好的一包草藥,從外頭跑了進來,慌忙退了灶中干柴。“全糊了,你……唉,你們聞不著嗎?”
岑季白同林津這才注意到房中焦糊味道。
三人沉默著用了飯,岑季白找沈夜要了些干凈衣裳,又弄了些熱水與林津沐浴。等林津收拾干凈,爐上的藥湯也差不多好了。
林津左等右等,等岑季白自己也沐浴過了,正要好好盤問他,岑季白卻又要往外頭去。
“你去哪里?”外頭已是黑盡了,林津實在不解。
岑季白總算是同林津說了句話,沒好氣道:“劈柴,晚間燒得多了。”
林津在后頭笑了一回,輕聲道:“你早些回來。”
岑季白頓了頓,回轉身來看了他一眼,林津扶著門框,披散的長風教山風拂動了,輕飄飄晃動著。他想,林津此刻該是歡喜了……
“山里夜涼風大,進屋吧。”岑季白說了這話,便提著那只燈籠往柴房去。他漸漸隱沒于墨暗中,林津望不見他了,他也望不見林津,只那屋子里有燭火的昏黃光暈,是暗沉的山間一顆小小的星子。
岑季白折了方向,往另一頭去了。
沈夜素有鬼醫之名,脾氣古怪,性情孤僻。鄉民傳說,他這人是專給死人治病。岑季白雖知這傳說荒誕,但也的確不想招惹他。沈夜同沈朗不和,岑季白也不可能借用沈朗的關系說動沈夜配藥。
這山里只有兩種人,活人同死人,活人試藥,死人剖尸。沈夜先前在秦州時買了活人試藥,事情驚動了官府,這才逃離秦州,輾轉到了陵陽。陵陽城北郊亂葬崗,無人認領的死囚尸身,主人家拋下的婢女男仆,若有剛剛死去不久的,沈夜找村中人背到山里,一個個剖開看人身構造。鄉民不知究竟,傳說便愈加離譜,說沈夜是治好了死人,與他做活。他家中財富不知凡幾,都是這些活過來的死人替他掙來。若有人找他看診,他也不收診金,只要人試藥。村中大有出不起藥資診金的人,若病得重了,便往山里尋他,病愈后再試藥,死的有,活的也有。若試得死了,也是命里不好,逃過了一劫,卻逃不過另一劫。大抵上,算是活的一半,死的一半。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便是鄉民也不愿向他求醫。
人尚如此,被他試藥的山間畜牲,就不知有多少了。
先前熬粥,岑季白還特意問過沈夜,這缸里是腌的什么肉。
沈夜嗤笑道:“死物不好吃,這是現殺的生鹿腌制。”
岑季白有些干嘔,聽這意思沈夜似乎是吃過些什么死物的肉了。晚間時他到底沒用那肉粥,只食了兩枚雞子。
這夜里,沈夜領他入了一間藥房,里頭一股子古怪味道,四周籠子里養著不少蛇蝎毒物。岑季白今晚要試的,是沈夜兩三月前新捕的一條紅皮黑點的毒蛇。死在它毒牙下的畜牲已經不少,也有教沈夜救回來的,但活人試這毒,岑季白是第一個。
沈夜挽起袖子,有些躍躍欲試。
岑季白既受不住這滿屋子古怪又腥臭的味道,也受不住沈夜那一臉興奮的狂熱神色。他皺著鼻子,將腕子露出來,擱在木案上。
“你放心,我取些毒液涂在你傷口上,劑量不大,死不了。”沈夜要先試試這種蛇毒在人身上有些什么反應,劑量是一點一點加的。
他先用夾子困住毒蛇,再開了蛇籠,本是預備讓那毒蛇咬住木棍,吐些毒液出來。誰知道,大門卻被人踹開。
“小初!”林津踹開門,沒想到是看到了一屋子毒物。
他在房中坐了一會兒,忽感古怪。岑季白要去劈柴,怎么先就沐浴更衣呢?聯想到早些時候沈夜說他的診金太高……林津極是不安,循著有燈火的去處,便到了這養著毒物的屋子外頭。隱約聽到人聲,又沒聽清是什么,著急之下,自然就踹門而入了。
沈夜一看自己的大門被人踹壞,也是氣得狠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發火。脖子上已經架了柄尖銳匕首。
“你在做什么?”林津厲聲質問沈夜。
“你找我看診,他出診金,先前不是說好了?”沈夜面色不善,在他的地界,竟敢拿刀指著他,林津這條命怕是不想要了。
岑季白也是驚得站了起來,喊住林津道:“三哥,你先放開他。”
林津再問道:“什么診金?”
“你沒瞧見這蛇?自然是試毒的藥資。”沈夜雖有匕首指著,氣勢卻盛得厲害,絲毫不懼于林津。
“放手!”岑季白道:“不要惹麻煩。”
“你怎么不告訴我?”林津低吼道。若知道這里是要試毒的,他又怎么會來尋藥。
“死不了,”至少今晚還死不了,岑季白無奈道,“你先放手。沈醫師,我三哥無意冒犯,你不要動怒。”沈夜說這山上蛇蟲多,絕非虛言。事實上,這片房屋中就散養了不少,皆聽從沈夜召令。他一個人住在山間,這里虎狼卻是絕跡,都是靠這些毒物相幫。
沈夜頗不耐煩,道:“真是沒用,連個人都管不住。”
“你拿我試,不許動他。”林津并未松手。
于沈夜而言,這蛇毒與誰試都是可以的。岑季白雖然什么都不會,但是這臉上帶傷的小子更是無禮至極,用他試毒才更解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