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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津連道了“是,是”,又將周慕邦扯了起來,道:“方才似是不曾看清,您再起身我找找。”
又是無果,周慕邦被他再次按坐在席上。眼看著林津在他身周亂晃,吵吵鬧鬧的,周慕邦沒法子,索性起身告退了。
阿銀送了周慕邦出去,再次掩上房門,林津便坐在地上大喘氣,“真累!”
林津多寶貝他那只笛子,岑季白是知道的,絕不可能隨意落在某個地方。他不過是嫌周慕邦攪擾岑季白過久,故意來攆人罷了。
岑季白覺著他的三哥可愛得緊,半點沒意識到林津這是逾矩。
岑季白已經成了夏王,太子衛率便自然成了郎中令。只是因林津養病,時不時還會有些難受的緣故,岑季白便不要林津履職,只讓他好生休養。
不過他出行時林津仍是相跟在側的,岑季白上午批閱奏章,林津備了茶水點心,一邊自己用,一邊遞些與他。他們三餐也都在一處,只下午時林津午睡久些,醒來后仍是往書房來。岑季白搬到大夏殿理政,慣常歇在殿后的小寢,郎中令也在大夏殿一側有相應的居所。
初時還回避著朝臣,后來林津研墨整理奏章,也不管有沒有旁人在場。等朝臣散了,也同岑季白說些國事。岑季白想到前世的林津,接他到自己的寢殿后,因為實在不放心周夫人作怪,也是帶著林津一處,在這間書房里,林津做著同樣的事。
他知道周夫人不待見林津,但既然磋磨人到了冷宮里,周夫人還是不肯罷休,岑季白總不能再讓她更苛待林津,便索性看護在身前。但那時候林津戴著面具,總是低著頭,也不要岑季白看到他的臉。而這一世,林津取下面具,打量起岑季白來也是肆無忌憚的。那一世是夫妻,這一世是知交……確實是不同了。
四月初八,吉日良辰,岑季白除了孝服,著黑錦灑銀紋的朝服,頭戴冠冕,往太廟祭祖,祭天。
數百臺階相繼踏在腳下,岑季白站在太廟中,看著歷代夏王繡像,或精明或昏沉的一雙雙眼睛打量在他身上,這整廟的繡像仿佛都活了過來。
站在這樣肅穆的廟堂中,很難不讓人生出些激昂壯志來,岑季白卻格外平靜些。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已是第二次參與這樣儀式的緣故,或者,是因為這座廟堂太高。
高處冷寂、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前世他無措、舉步維艱,這一世似乎平順些,但后頭的路仍舊坎坷。前世他有豪情,一心強盛夏國,落了個慘淡收場;這一世,他的豪情壯志,已經耗盡了。他只有一點復仇的私心,一點護住林津的私心。
要向虞國復仇,夏國必須強盛起來,要夏國強盛起來,他應該要做一個明君。就好像要吃飯飲水一般,這是必須要做理當要做的事情。因為這兩者并不沖突,如果沖突了,岑季白無疑會選擇復仇。
若以圣賢的規訓來評價自己,岑季白無疑是失敗的。修身,岑季白是自私狹隘的,他不孝;齊家,母親是仇人,妻子慘死;治國,國破人亡;平天下,那更是想也沒想過的事情。
岑季白一度認為他該是個無情無愛的死人,死過一次的人,尸山血海中回來的人。但面對林津的時候,他是有情緒的,有愛有渴望的。
當他一步一步站到高處,慢慢聚攏自己能夠掌控的權力時,手中卻仍覺著空乏,因他不曾得到想要的東西。復仇固然重要,卻是比不上林津的。
林津身為郞中令,自然相跟在側。但他并不用跪拜,而是戍衛一旁,留意著四周是否有可能出現變故。岑季白回頭看了一眼,恰好撞上了林津望向這里的目光。
林津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他太廟令正看著,岑季白便回過頭去,繼續肅穆著耹聽太廟令祝禱。
如果他出口挽留,如果北境無事,如果林潯守好了西北……林津是可以留下來的吧,以執金吾將軍的身份。
岑季白不介意將禁軍交給林家,其實改朝換代的徹底革新,比起他束縛重重的改良,會更為徹底有效……岑季白心中暗暗笑了笑,他其實是很有昏君潛質的。
第57章 番外二 :微瀾
風乍起,一池春水動微瀾。人之年少,如拂面楊柳春風,如碧水粼粼斜照灑了碎金。
那當然是美好歲月,詩酒笙歌紅樓醉晚,鮮衣怒馬風花盈袖。
人生于富貴中,若非朽爛于繁華,便當志立于天下。唯大志不得消蝕,唯情懷不經穢染……我不記得是從哪里得來這話,但我一度深信于它。同窗醉別那一晚,瀲滟川上搖搖曳曳,是我們的一只小船,輕蕩在秾麗晚風中。而繁華的陵陽城卻在朽爛,這讓人心痛。
在這樣的朝政中,似乎為官為學,都不可能有什么成就了。但若是做了未來夏王的先生,明之以家國,授之以禮義,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你這人最是別出心裁,”好友顏恪把玩著碧玉杯,與眾同窗道:“那我等便待宋先生功成之日,為你這帝師慶賀了。”
各自飲下杯中圓圓明月,大笑而歸。
夏王三位王子中,哪一位是未來的國主,實難揣測,不過總歸是這三人里選一個了。昔日太學學官,后來多為身為學生的夏王重用,我家里長兄無才,父親便寄希望于我,希望我能撐起宋家門楣。但我覺著,做一個太學博士,倘若真能教出一位好國主,挽危途狂瀾,也該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少年太得意,總是愛做夢的。
初入太學那一日,是元月十六,開年大朝那一天。我到得很早,那時候天色熹微,學宮中燈火寂寂,只有幾盞燈籠,簇擁著一個華服幼童。宮宴上見過幾回,這是夏王的三子,王子季白。說起來,今日也該是他入太學的第一天,昨日剛過了五歲生辰。
那孩子滿眼藏不住的興奮期冀。
這可真是古怪,我不太記得自己初入族學是個什么模樣,但族中子弟,大清早要去上學時,哪個不是家仆三喚五喚,好說歹說勸起來的?這位小殿下來得這樣早,又是這樣開懷,確然是有趣了。
我便走去問他:“小殿下何故心喜呢?”
那小孩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回答我:“習文學武,可以安邦定國,可以解天下憂患。是以季白心喜。”
我得了這樣的回話,忽然覺得上古那些賢明的君主原來并不是傳說,真有人是少年立志,生而為國的。于是心情激蕩起來,興奮地拍了這小殿下肩頭一把,贊道:“好!”
尚且只是個幼童的小殿下被我拍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在地上。我慌地扶住他,看這小殿下竟然并未哭鬧,也沒有發脾氣,不免又更欣賞他幾分。便道:“你有這樣的心志,很好。日后當時時銘刻,我輩學子,自當肩負家國百姓,天下興亡。我是太學的學官宋微瀾,今日便賜你初何二字,你當不忘此邦國初心,如何?”
岑季白似乎不太聽得懂我在說什么,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愣愣地望著我。
我再度拍了拍他肩膀,這回很注意沒有用力,道:“反正,你的字就是初何了。”一會兒那老先生若要同我搶這賜字的殊榮,我是定然不會相讓的。
然而小初何的心喜并未持續多久,小林潯入學的時候,他眼中的期冀明顯地化作失落了。我很喜歡這個孩子,也將他當作一腔抱負所系,看到他不高興,自然是萬分關切的。只是這小孩心思深,不肯說出實情來,我用了許多計策哄他,比待家中的曉熹還要耐心待他。
只是并沒有什么用處。
某一日午間,岑初何偷偷溜進我的房間,猶猶豫豫,卻又最終小心翼翼地問我,他能不能換一個伴讀?
我這才知道,所謂安邦定國的鬼話,不過是周夫人教這小子說的。他入了太學,周夫人格外開心些,既然母親開心,他便也開心了。何況,深居宮中的三王子想要個玩伴,不像他那兩個哥哥似的作弄他,也不像他身邊那些宮人那般輕視他,不像……換誰來都成,把林潯換走吧,這是個寫字時要磨纏岑季白幫他寫的主兒;騎術課上裝著肚子疼,頭疼,沒有哪一處不疼;背兩句古人云搖頭晃腦闔眼睛,稍不注意,那闔上眼的假寐便成了真睡。
總之,我那誤會大了天去,滿腔抱負散落了,也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但即便他并非幼時顯露天分的賢主,同林潯比起來,這個孩子也過分乖巧些,像是守著某種嚴苛的戒律。林潯貪玩,耐心差些,但這才是他們這個年歲的孩童應有的模樣。
林潯這個伴讀,岑季白是換不走的,他是林家人。年幼的岑季白換不了伴讀,后來倒想通了,他想要個同兄長同宮奴們都不同的人,林潯確乎是與他們不同,那他便認下了。
他認下林潯,耐心教他文字,督促他騎射,再有王兄作弄時,他也想法子替林潯擋著。林潯對他倒也算得死心塌地,忠心無二了。岑季白這份通透玲瓏,是很有幾分為人君的潛質。我不免又拾起自己那可笑的抱負來,宋家可以站在三王子這一邊。
夏王的心思,我那時并不是不知道。男女自然是不同的,但一個男人同另一個男人的差別,實然又沒有什么差別了。我往春意樓走了幾遭,真的,沒有差別。夏王已經有不少男侍了,何必再多養一個閑人。若是因為容貌,我可以毀了這張臉;若是因為脾性,我可以改。總而言之,我只是太學的學官,不是后宮的侍君。人生莫過于一死,若夏王果真相迫,大不了便是一死了。
但后來,顏家出事,宋家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