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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人多,驛站里容納不下,除了岑季白并鐘秀、素馨幾人,加上侍候的隨從,其余人等都在驛館外頭扎營。他這次出行所帶的,并非只這兩百人,南軍中另有人馬,扮作商隊,都是暗中護送。前有人探路,后有人斷后,岑季白這一趟出來,也算是十分謹慎了。更何況,宮里那幾位,現在肯定顧不上他。
只是說來遺憾,他走得匆忙,并未去林府道別。林津知道他要去西北為夏王相馬,大概要氣得罵他了。
岑季白想著林津氣呼呼要說他傻的模樣,覺著好笑。
洗漱之后,他正要就寢,忽然聽到驛館樓下有笛聲響起,凌霜清韻,風致疏淡,是前朝名曲《橫梅賦》。
這笛聲格外熟悉些,前世今生,岑季白也聽了好些回。是林津的笛聲。
岑季白心下驚疑,當即出了驛館,果真看到林津站在驛館外吹笛,林津玄色的披風比夜色還要深重,跳動的燈火中,他臉上明明滅滅,顯出可怖的傷痕來,像是暗夜里一只獨行的山精。
“殿下。”驛館門口的禁軍向岑季白行了禮。
小刀牽著銀霜同他自己的坐騎,向岑季白告狀:“殿下,他們不放我家公子進去。”
林津揚了揚手上的笛子,笑盈盈地看著岑季白,對于自己的出現令岑季白驚訝而十分滿意。
岑季白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林津,當下發怔了好一會兒,這才迎了他上樓。“三哥,你怎么來了?”
林津該要回射聲部,隨意出走,要以違犯軍令論處。
“沈叔說我這病一時也好不了,回不了駐地,我也沒有事做,就來找你了。”林津眨了眨眼,“我來找你,你高不高興?”
哪有病人在外頭亂跑的,若是岑季白不知究底,聽了林津的話還不得被他嚇到,擔心得要命。
可他知道,林津根本就沒有病,他中的毒也早就解了。至于高不高興……
“你家里知道嗎?”岑季白不相信一貫嚴肅的林將軍會許他家兒子這樣胡鬧。
“我留了信,”林津道:“我不管你為何要去北境相馬,但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北境為夏王相馬,是很荒謬的事情,勞民傷財,助長夏王昏聵。但林津相信岑季白一定有自己的緣由,為著這份相信,他便同岑季白一起到西北去。因他是林家三公子的緣故,必要時可以徑行調兵,比起在北軍中毫無聲望的王族來說,林津的身份其實也可以作為岑季白此行安全的一重保障。
岑季白心里一暖,再要說什么拒絕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林津總是拿他當弟弟,前世在新軍駐地時便很關照他,后來一起參戰,林津也常在他身周,兩人一起上陣殺敵……林津一直是很照顧他的。
但林津的出現與他計劃不符,他是要偽造林家虎符偽造林戍親筆信親自去連云關的。如果林津跟著他,他要怎么解釋這一切……
然而,若是拒絕林津同行,日后林津駐守邊城,他又是宮中的夏王,恐怕也就沒有什么相守的機會。
岑季白心里動搖著動搖著,最后向自己的私心妥協。大不了半道上尋個理由同林津分開,但在那半道之前,他想留些共處的時間。
林津問他高不高興,他當然是很高興的,世上沒什么更比這高興的事情了。
驛館沒有什么空的房間,小刀同阿金阿銀擠在一間,林津便歇在了岑季白這里。
被褥等物是岑季白自帶的,怕再晚些時候北部太冷,也多備了幾床,因此他同林津雖是同床,今夜卻是裹在不同的寢被中。
岑季白對自己的睡相很不放心,前世他同林津同睡時,不是他滾到了林津懷里,就是將林津摟在自己懷中好眠。每每這時,晨間岑季白醒來,總是偷偷摸摸地起開,生怕驚擾了林津讓兩人尷尬。
因此這一晚他便用被子將自己裹得緊些。
以岑季白的身份,從軍之前,與人同床,這是不可能有的;從軍之后過得苦一些,有時候要湊和也是同林津在一處;至于周夫人為他安排的侍婢與后來的小周夫人,岑季白已經有了疑心,自然是敬而遠之。
他一個人霸占床鋪習慣了,大概睡相是不會太好。
可能是林津在他身旁的緣故,岑季白睡得很好,也沒有做什么噩夢,格外的安心。
第二天一早醒來,岑季白發現自己竟然鉆進了林津的被窩,縮在他懷里安睡,嚇得他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
他是怎么解開兩重被褥毫無知覺地鉆到林津被窩里去的,這……真是不可思議。
林津睜開眼睛,便看見岑季白雙臉紅得像經霜的楓葉,又像是紅色火苗一般,他自己面上便也有些發紅了。
在岑季白推門去叫阿金等人過來侍候時,林津嘆了一聲,托著臉發起笑來。
好在之后都能給林津安排單獨的房間,岑季白終于不用擔心自己的睡相問題了。
素馨也是見過林津的,見他跟過來,也是詫異。不過她也知道這兩人親厚,就沒有太在意,想當初岑季白費盡心思,要將她爹爹弄進林府里去,不就是為了給林津的二哥治病嗎?不過,她原以為是伴讀林潯同岑季白交好一些呢。
至于鐘秀,他同林津是相識的。既然林津相隨是岑季白允可,鐘秀自然也不會反對。
一路上,岑季白同林津同乘馬車,在車廂里擺出磁石棋盤來,拿鐵子對弈。天氣晴好時也跨上坐騎在外頭跑馬,說說笑笑。于是這個“半道”是在哪個道上,岑季白實在是拿不準了。最重要的是,他其實找不出什么有說服力的借口讓林津離開。
唉……這可真是,惆悵。
東北部三州,云州、青州、穆州,都為林家軍所控制。
云州最靠近北狄,但八百里連云山脈,接天摩云,將北狄與夏國分隔。
連云山脈間一線三里長峽谷,不過堪堪容得兩馬并行,峽谷南部出口,便是連云關關隘所在。連云關有天險之名,極是易守難攻,雖然是夏國北部屏障,但由于林家戍守以來,從未丟失過關隘,加上地形因素,本又囤兵不易。因此,連云關駐兵只有三萬人。這還是關隘發展,漸漸建出一座小鎮后的規模,實則最初時只容幾千人便可守住連云關了。
不只連云關駐兵不多,其附近城鎮同樣沒有過多守軍,一日夜之內可疾馳而至的,是在連云關之南呈品字形分布的云障、煙梁、燕川三城,駐兵相加,又只有三萬人。
林家軍大部分兵力,守在東側青州幾座邊城,徑往東是北海,往北是起伏的山嶺同延綿草原,種不得作物。林家軍攻下青州長城外那些土地并沒有用處,鎮守起來更耗兵力,加上外頭地勢復雜,所以林家軍長期以來不曾突破青州邊城。
青州西南部便是安夏城,林家軍的新兵駐地。林源這些年,便常往來于安夏城同青州幾座邊城之間。
無論前世還是這一世,北境的人沒有想到過,夏王廣二十年秋,來犯的北狄兵馬沒有攻向青州,反而吞下了極其難啃的云州連云關。
按說北狄從連云峽谷中是不可能攻破連云關的,但他們兵分兩路,一路抄近道翻躍險峻連云山,從內部襲擊了連云關,開關迎入騎兵。
連云山極高極險,南北跨度大,只有些樵夫、采藥人走出的小道,這些小道隱沒在深山間,且不通南北,險峻難行,不能行兵,但北狄人生生翻了過來。
而后,連破云障,煙梁,燕川三城,劫掠物資而歸。林源得到戰報,領兵趕往云州,驅逐北狄軍,一路追至黑水草原,遇到沼澤加上北狄伏軍,林源在亂軍中被射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