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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我睡得太多，但她從不會叫醒我，由著我繼續(xù)睡下，她去親自下廚給我燉一盅甜湯。小時候我是很喜歡甜甜的湯水，甜甜的點心的。等哥哥們散了族學(xué)，我還在母親房里，乖乖地焚上香，捧著糕點聽母親撫琴。

大哥、二哥有時候說我笨，“笨小潯”，說我大白天的不是捧著東西吃就是瞇著眼犯困。呵，我才懶得跟他們計較呢，我知道，他們是羨慕我。羨慕我不用早起，不用習(xí)武，不用背書。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沒有多久了，等到了五歲，我也是要入族學(xué)的。

唉，煩。

沒過多久，父親告訴我們，夏王要三哥林津去太學(xué)里頭給三王子岑季白做伴讀。伴讀是個什么東西，我可不曉得。但我曉得三哥高興著，歡喜個不住。我去三哥院子里找他堆雪娃娃，那時候他正在找東西，說是要給三殿下找一件見面禮。三殿下岑季白，年年宮宴上我也見過的，可給他做伴讀有什么好高興的？

我問三哥為什么那么開心，三哥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發(fā)亮，告訴我，他去了宮里就不用上族學(xué)了，還有俸祿拿。

哦，原來如此。不用去族學(xué)啊……

那可真是太好太好了！

我跑出三哥的院子，就去找母親了，還在父母親屋里的門檻上絆了一跤，嚇得母親丟了手里的繡品，立刻將我扶了起來。

“母親，我也要去宮里做伴讀！”我一點也不覺得疼。

大哥有一大群朋友，二哥怪安靜的，所以我常和三哥一處玩。三哥比我長了兩歲，好多他能玩的游戲我也能玩，他的玩具也給我，他在族學(xué)里的朋友也帶給我認(rèn)識……那我也去宮里頭，每天跟著三哥，還不用去族學(xué)那么辛苦。我高興得不覺得疼。

父親母親起初并不肯答應(yīng)，說是伴讀是要比王子大上兩三歲的，能玩到一起，但也要懂得禮讓，能照顧著王子些。我比岑季白還小，到了太學(xué)里頭總不成讓他來照顧我吧。但我可不管這些，我就是要同三哥去太學(xué)里頭，反正我不想上族學(xué)。他們不答應(yīng)也沒有關(guān)系，只要我一哭起來，無論什么請求他們都會應(yīng)下我的。

果然，父親母親很快就答應(yīng)了，但三哥卻不肯了。這時候我才知道，伴讀只有一個，不會讓我和三哥都去的。但只要不上族學(xué)，只要不背那些母親念幾句我就頭暈的經(jīng)史子集，就算三哥不高興，我也要搶了這個伴讀。三哥一直讓著我，只要我想要的，都會讓給我，這一次怎么就不行呢？

正月初我們家往梅山觀景，我同三哥卻都沒有好心情。等正月十五一過，太學(xué)就要開始上課了，我不高興，三哥因我不高興，也不高興了。

于是我悶悶地跑開，不知不覺間跑到清風(fēng)觀里頭，老道士正在誦經(jīng)，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母親就抱著我哭，說我將她嚇壞了。后來回到府中，我聽見母親同父親商量，三哥十三歲以后也不會留在宮里，但我不一樣，王子在太學(xué)念書到二十歲，我也可以一直伴到二十歲，三殿下不用再換一個伴讀。

……

我的確不用四更天演武了，但我同樣要四更天起來，因為太學(xué)可比族學(xué)遠(yuǎn)得太多。該背的經(jīng)史子集一點沒少背，該學(xué)的騎射一點沒少學(xué)。我鬧著不要去太學(xué)的時候，父親罰我跪了祠堂。大哥說，既然是自己要來的惡果，再苦也得咽下去。

三哥本來生我的氣，但我被父親罰跪的時候，他就來看我了。小時候的三哥可漂亮了，跟個小仙童似的。仙童哥哥偷偷給我?guī)Я它c心來，又香又糯的點心。我本來心里頭還有些委屈，我不明白，不去族學(xué)讓三哥有什么可開心的，進(jìn)太學(xué)里頭，這般辛苦，還不如去族學(xué)呢。可這是我自己搶來的，三哥起初不肯答應(yīng)我，是我非要爭著搶著的。而且三哥還給我送點心……我哭了一會兒，想著，罷了，起碼還有俸祿可以領(lǐng)。

公主雖然也在太學(xué)，也有女習(xí)，但并不同王子在一處。而太學(xué)里三位王子，每人有一個伴讀，我是年紀(jì)最小的一個。大王子二王子同他們的伴讀時常作弄我，他們說我笨，說我嬌氣。我背不出文章來，三王子季白便讓我留在太學(xué)里，他教我背，給我講經(jīng)義。他那兩個哥哥也是時常要為難他的，季白王子便拉了我一起，給他們使絆子。二王子岑秋和總以為是大王子岑穆同在整治他，大王子又總以為是二王子作弄，其實好多時候，是我同季白王子。所以，我才不笨呢。

雖然文史課上我常給季白王子丟人，但騎射課，我還是很厲害的。也就是跟其他人較著勁了，反正總要有一樣?xùn)|西，我是不輸給他們。

轉(zhuǎn)眼就是五年過去，秋狩那場刺殺后，三殿下似乎還同以前一個樣，但又似乎有了些變化。我也說不清楚，但最大的變化，大概是他身邊多了一個宋曉熹吧。

然后，我家里也多了一個宋曉熹，母親說我不如宋曉熹乖巧懂事，不如宋曉熹干凈整潔，不如宋曉熹漂亮禮貌……她認(rèn)了宋曉熹做小兒子。

其實我覺得，我只有一件事比不過宋曉熹，我不如他會哭。

自從有了宋曉熹這個小兒子，我在家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有了宋曉熹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哭起來是這么幼稚可笑又難看的。既然他愛哭，行，做哥哥的滿足他，教他哭個夠。

然后，母親就罰我跪祠堂了。

她從來沒罰過我，但為了一個宋曉熹，罰我跪了一回又一回。每次跪祠堂的時候，我都在想，下一次，我要再怎么作弄宋曉熹。

但等到宋曉熹被人欺負(fù)的時候，我就氣得沖上去將那個混蛋狠揍了一頓。宋曉熹是母親放在手心里的兒子，我們家的弟弟，我都沒親過的人，岑秋和居然敢……他怎么敢！

我從來沒見過宋曉熹哭得那么傷心，我喊他“小小”的時候，我笑他缺了牙的時候，我把蟲子放他碗里的時候，將他后背的衣裳弄花弄臟的時候……他生我的氣，卻從來不曾這般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他將我肩上衣裳都哭得濕透了。我發(fā)誓以后再也不欺負(fù)他，只要他不再傷心，讓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也不怪他跟我搶母親了，真的。

我雖然將二王子打傷了，但他也有錯，如果他要找夏王告狀，我就說聽見宋曉熹在哭，就跑過去揍了他，是我一個人做的。可是宋曉熹不要我告訴旁人，他怕我挨了罰。一直過了好幾天，岑秋和都縮在寢殿里，連太學(xué)都沒來。我想他大概是要報復(fù)的，不過我也不怕他，反正這么多年他都被三殿下耍著玩。

宋曉熹那之后有些日子不太對勁，一驚一乍的，有時候猛然回頭，總覺得有人在后頭跟著他。我想，等岑秋和出宮的時候，我將他拖到巷子里，罩著腦袋狠揍上一頓，讓宋曉熹也上去踹幾下。但岑秋和身邊跟的人可不少，這事，要好好謀劃一下。

我想了好幾天，最后什么也沒想到，又要瞞著長輩，又要防止岑秋和事后查出來。這種事情，只有三殿下能做到。但宋曉熹不要我告訴任何人，我就不能說。后來岑秋和養(yǎng)好了傷，回到太學(xué)里，若是武學(xué)課上我抽中了要同他對練，便狠命往他身上招呼。就算先生罰我也沒什么關(guān)系，反正岑秋和挨疼。

但我仍是想，找條小巷子，將岑秋和痛快地揍上一頓，兩頓，三頓……

而我沒想到，岑秋和先被旁人揍了，呵，普天同慶啊！但那個春意樓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母親又罰我跪祠堂？

我看見宋曉熹正藏在祠堂門后頭看我，他肯定是想知道岑秋和的事，但母親罰我，不許我亂講，不能再提春意樓了。我沖他揮了揮手，讓他回去歇著。

可是宋曉熹蹦蹦跳跳地進(jìn)到祠堂里，叫我起來，他說母親高興了，不罰我了，讓我去前頭用膳。

我一下子站起來，用力拍了拍宋曉熹肩頭，這小子最精了。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怕母親再罰我了。如果他能不要針鋒相對地喊我“小哥哥”，我就再對他好一些。

唉，算了算了，不就是個稱呼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大哥忙得不著家，二哥要作弄我，三哥……三哥如今也不著家了。但宋曉熹不一樣，他能陪我放風(fēng)箏，幫我寫字，還幫我哄得母親開心……

我跟著宋曉熹，一路跑著，就去前頭用晚膳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修完，明天修后面的。

卷二：山重疑水復(fù)

第28章 失約

第二十章 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