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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遙起身拿了酒水給夏王斟滿,道:“陛下喜歡孩子么?”
夏王說不上喜不喜歡孩子,他子嗣不豐,三子二女,在王族中算是少的。但要那許多孩子,又有什么趣味,如岑穆同那般的子嗣,不如不要的好。
宋之遙又為夏王斟上一杯,“如季兒、熹兒這般孩童,之遙也是喜歡的,只可惜……”
夏王一飲而盡,捉住宋之遙一只白玉似的手,拿自己肥厚油膩的爪子在上頭撫來撫去的。宋之遙抽回手,拜伏在地上,“陛下,之遙也想要一個孩子。”
夏王已有些醉了,迷糊道:“那后妃中再有生產的,便養在你名下?”
宋之遙袖子底下手捏得緊緊的,扯出一抹笑意來,道:“之遙,是想要之遙同陛下的孩子。”
夏王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微瀾竟然愿意同他要一個孩子,這是多么難得的事情。但他轉念一想,要孩子,就意味著宋之遙要服藥,服藥,就意味著未來的三年……宋之遙仍是跪伏在地上,悶聲道:“之遙從未求過陛下什么,如今……如今,連個孩子陛下都不肯給了之遙嗎?”
宋之遙雖然哭不出來,但假裝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還是可以的。夏王從未見他這般委屈乞求的模樣,這倒真有些為難了。他道:“男子受孕,一向不是那么容易。”
“陛下……”宋之遙輕輕喊出這一聲,抬眼看了看夏王,這還是岑季白教他練習過很多次才有的成果,含羞帶怯是差了點,半羞半惱倒還算是有了。夏王被這一眼看得,魂魄都散了一半。
“微瀾……你……那三年以后,你當真同寡人……”
宋之遙趕緊點頭,避免聽到夏王說出后頭那幾個字來。夏王欣喜之下,正要拉他起來親熱一番。不想宋之遙卻退后兩步,問他:“陛下應許么?”
這不答應就不給親親的模樣,就跟撒嬌似的,夏王立馬點頭。伸出的手卻頓在半空。因宋之遙得了他應許,開懷一笑,真是好看得晃眼。宋之遙晃了夏王這一眼,立刻喚了侍者,去傳太醫令來。
夏王有些苦惱,問道:“今日?”
宋之遙又是微微一笑,點頭。“越早越好。”
這一日當值的太醫令是杜仲,如岑季白所言,這人容易收買,容易控制。總之,宋之遙傳了他來,以后調養之事,瞞天過海,也都會交給他。
夏王不知自己被這師生二人擺了一道,雖然要等三年,但三年之后……他一想到宋之遙望向自己的眼神,便覺得全身骨頭酥麻。又飲了幾杯宋之遙殷勤斟上的美酒,便醉得人事不醒了。
宋之遙叫人將夏王架到床榻上,自己往窗邊坐下,解起棋局來。夏王有鼾聲,呼嚕震天響的,叫他心煩不已。他打亂了眼前的棋盤,心想,六年,他給岑季白六年的時間。
宋曉熹沒有父母管束,祖父對孩子總是溺愛多些,況且他也實在沒有時間照顧他。而宋曉熹在族學里有些呆不住,便求了小叔和祖父,要進太學里頭。
太學其實算是王族的私學、族學,從來只有君王恩典選的伴讀,絕沒有大臣家里腆著面皮去要資格的。宋曉熹在家里鬧了一場,又到微瀾殿來鬧。
宋之遙是個閑極無聊的,雖然喜歡小侄兒常在宮里走動,卻并不會為這么件事去求夏王應允。反正族學里教的他都會,便接了宋曉熹入宮親自授課,退了族學。
宋家人一向是以文傳家,宋之遙武藝也不好,自覺侄子不學武藝也沒有關系。但宋曉熹偏偏熱衷于騎射格斗,見天被岑季白輕松取勝,反倒磨出了兇性來,又是晨練又是晚課的,白日里宋之遙教他文課,宋曉熹卻趴到了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宋之遙氣得心顫,卻拿他沒有辦法,逼得太緊了宋曉熹鬧得厲害,便只好放任了他,一心要拿岑季白作反面教材,拿些深奧義理刁難,讓宋曉熹看一看,岑季白也是有出糗的時候。
岑季白雖然不是學究,但前世二十多年,該看的不該看的他都看過了,經歷過了,偏門的東西他雖不清楚,但義理卻是明白的。幾番之后,宋之遙倒起了心思,同他說得最多的,便成了治國之道,權術之學。
宋曉熹聽得云里霧里,頗覺受了冷落,白日里再上課時竟能打起精神來。
慣常日子里,岑季白還是一派溫和謙遜,不時留林潯用頓晚膳,故意塞給他一碟子林津愛吃的梅花點心。
可岑季白并不知道,因為林渡囑咐了林潯不要在三哥面前提起三殿下的緣故,這額外的一份古怪苦心,便被林潯敬獻給了林家夫人。
林潯也學會了說謊,道是母親喜歡,便拿來孝敬。
雖然他謊話說得不好,但小臉紅紅的在林氏夫人面前撒嬌,倒像是小兒子不好意思的模樣。家里人欣慰于,這小魔頭總算懂事些了。
轉眼到了冬月,宋曉熹的騎術練得有些范式了,便纏著岑季白陪他去馬場挑選坐騎。
宮內的馬場是小馬場,不同于涼山馬場,只養些精挑細選,供王族子弟需用的良馬。
到了這一代夏王,宮內的馬場便加倍地擴大,索性將整座仙子山方圓百里,一起囊括進去。自然,王宮內的安保,就成了大問題。可想而知,這是一筆多大的開銷了。岑季白掌權后,削了仙子山的馬場,重又筑了宮墻。如此,單禁軍人數,就減了三分之二。
而前幾個月里,夏王從方家繳來的銀錢,也是一大半也都花在了馬場上。他令人在西戎與北狄那里高價買了草原上的駿馬,本來該是奔跑在戰場上的優秀戰馬,卻都圈在廄中,任人賞玩。
不過夏王愛馬,也愛將良馬賞賜給同他一樣愛馬的人。如岑季白這般,以王子的身份,從馬場里挑選幾匹自用,或是送給親近的人,夏王是毫不介意的。
但岑季白沒有想到,宋曉熹看上了銀霜。
銀霜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修長高大,便是夏王這駿馬云集的馬場中,也是格外出色。
岑季白知道,這匹馬不僅外形好看,耐力也很好,很忠誠。是他前世時細細挑選過的。
林津的坐騎死在秋狩中,他又因為臉上的傷痕,一度心情郁郁。后來北方的馬匹運回來,岑季白便到了這里,為林津挑出一匹坐騎來。林家的將軍,不能沒有相伴沙場的良駒。
宋曉熹手里拿了草料,在料理馬場的仆人指導下喂給銀霜吃下,原本有些畏懼的神色俱都消散了,歡喜道:“就要它。”一邊探了手去夠白馬的臉頰。
他回頭對岑季白道:“初何哥哥,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岑季白看著眼前情景,只覺刺眼無比。他快步上前,拉開了宋曉熹。“換一匹。”
宋曉熹被他拽得手腕發疼,不解道:“為什么?”
岑季白壓下心里諸多不悅,一再提醒自己,已經不是前世了。可是沒有用處,這是林津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給過林津什么好東西,只除了銀霜。林津說是這匹馬救了他,冰天雪地里,是銀霜支撐著他。
“換。”岑季白的臉色越發沉下去。
隨行的侍者見這狀況不對,正要開解宋曉熹,卻勸不住這位宋府的小公子。
“你已經有紫電了!”宋曉熹不高興。
“銀霜有主人。”岑季白默然片刻,忽然想到,他應該把銀霜送給林津,這是林津需要的東西,有用的東西,本來就屬于林津的東西。
“原來它叫銀霜啊,”宋曉熹贊了句,“這名字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