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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刺殺是大王子岑穆同策劃,不止是針對岑季白,還有岑秋和與夏王岑廣。
也是這一次的失敗,讓統(tǒng)帥南軍的方家一敗涂地。南軍又稱方家軍,一向由方氏主導,正如北軍在林家手上一般。夏王將南軍收歸,卻不知該交給誰了,周夫人便趁機推舉了自家人主事。而后,周家貪墨軍餉無數(shù),后來的南軍連一戰(zhàn)之力都沒有了。
宋之遙從來不爭這些,入宮最初只是為了保全家人,即便周夫人得罪了他,其實也并未阻撓岑季白儲君之位。
當年周家已經(jīng)有了南軍在手,岑季白要入軍營歷練時,周夫人卻讓他進了北軍。說什么要拉攏林家,其實只是不想讓他染指周家的權勢罷了。周夫人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惜,她這個愿望,并沒有達成。
如今,岑季白不想將南軍交給周家,可是莫說他能不能影響到夏王的決定,即便夏王如他所愿,拒絕了周家,可這滿朝里竟然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將南軍這比夏王朝更爛的爛攤子收拾起來。不是實力不夠,便是資歷太淺。岑季白不禁想到,即便他重活一世,很多事情或許也沒有辦法改變。
難道,還要讓他再目睹一次夏國的滅亡,目睹陵陽城的三日屠戮嗎?
林潯看著岑季白臉色越來越沉,剛剛堅定起來的一點信心又坍塌了。“三殿下,我三哥……真的沒事?”
岑季白一直看著林津,陷入前世回憶中,不覺面上沉凝,眉頭越皺越緊。小林潯便只當是他三哥要不好。
岑季白微嘆一聲,揮去腦中繁雜思緒。“無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回到這里,又能回來多久,但無論如何,他都會竭盡所能,守護夏國百姓,更要護住林津。他會護住林津羽翼,圓了林津前世夢想;讓他成為統(tǒng)率軍事的大司馬,征戰(zhàn)天下的大將軍。
最重要的是,他會把林津的家人還給他。
夜里,林津退了燒,又現(xiàn)出寒癥來。臉上包扎的手帕子被鮮血浸透,看著格外可怖。在岑季白眼中,又是格外的地心疼了。前世的林津,獨自一人處在這座山洞中,也不知是怎么熬下來……他們的柴火快要用盡了,只維系著一點微弱光亮,叫人心里不那么黑暗。岑季白抱著林津,心憂不已,想著前世的事情,一遍遍輕聲喚著“三哥”。
林潯半夜里冷得睡不著,迷糊中睜開眼睛,看到這景象,雖然覺得有些古怪,卻更是覺得三殿下是個好人。這么冷的天氣,三殿下能替他守著他的三哥,倒叫他有些安心了。至于岑季白為什么要喊他的三哥作“三哥”,林潯想了想,林津行三,又比岑季白年歲大些,不喊三哥又該喊什么呢。也就丟下這件事,昏沉沉睡過去了。
直到第二日晨間,搜救的禁軍才尋到這處山洞。林津一直沒有醒過來,送回營地后便有隨行秋狩的太醫(yī)為他診治去了。
岑季白知道林津一時沒有什么不測,只是心里難受得厲害,又不知自己到底是大夢一場還是真的要重活一世。他回到自己營帳中不久,便見到了夏王岑廣與兩名太醫(yī)。
夏王岑廣已近不惑之年,因耽于玩樂,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他身材臃腫肥胖,岑家人俊秀的五官被臉上肥肉擠得變了形。見到岑季白額頭上有傷,急喚了太醫(yī)過來看診。
“杜仲。”夏王喊了這一聲,身后跟著的太醫(yī)杜仲便趕緊上前為岑季白看傷。
岑季白身上也沒有別的傷處,只額頭是墜馬時在石頭上磕破了,他醒來時全沒有在意,此時早已結了痂。
岑廣不是一個好君主,但因著種種原因,對岑季白還算是不錯的。當然,岑季白自小也明白,只有父王的寵愛才能讓他在宮中立足。
“父王不必擔心,兒臣無礙的。倒是父王……”岑季白稚嫩的小臉皺成一團,又看了一眼岑廣身旁一派漠然的宋之遙。“父王與先生可有受傷?”
宋之遙古怪地看了岑季白一眼,他向來不在宮中爭奪什么,卻不乏有許多人上趕著巴結。不過,這些巴結的人里頭,一貫是沒有岑季白的。岑季白對他,大多時候,是一種敬重且無視的態(tài)度。身為太學的學官,卻以色侍君,那些人背后是如何詬病他的,宋之遙不是不知道。岑季白不喜他,所以無視他;但因為夏王的緣故,如果不得不面對,這個孩子也會足夠敬重。這般看似隨意的關心之語,即便岑季白表現(xiàn)得毫不諂媚,本質(zhì)上仍舊是諂媚討好的詞句。往常的岑季白,是絕不會說的。
夏王擺了擺手,“無礙。”
此次刺殺是大王子岑穆同伙同方家策劃,那些刺客身上戴的,是方家親信衛(wèi)隊才有的腰牌。岑穆同本就沒想掩飾刺客的身份,他以為陵陽城中有母親方后,陵陽城外又是祖父七萬軍隊,里應外合之下,拿下陵陽城是毫無懸念的。而他這里派出的又是方家軍中的精銳之士,禁軍不過隨行數(shù)千人,又是分散在各處,殺了夏王同兩個王弟也應該是十拿九穩(wěn)的。
誰知早在離宮前,夏王身邊幾個忠心的老臣對方家的謀反有所察覺了。
方家軍根本沒有走到陵陽城城墻頭底下,就被大司馬林戍事先調(diào)來的十萬禁軍同射聲等陵陽城外新軍打了伏擊,半死半俘。至于徐州剩下的十數(shù)萬南軍,也將在聞聽主將兵敗后迅速接受收編。
夏王此次秋狩,隨行之人雖然只有三千禁軍,卻有十幾萬從東北、西北調(diào)回的北軍候在圍場之外,等著繅滅來刺殺夏王的叛軍。
只是夏王同他的老臣都不知道,岑穆同竟然先在圍場中埋伏了一批人馬。
好在夏王并沒有受傷,二王子岑秋和一隊離夏王比較近,他雖然受了驚嚇,縮在營帳里不敢出來了,但也沒有大礙,只三王子岑季白受了些傷。如今岑穆同已經(jīng)被夏王綁了起來,一想到岑穆同這逆子,夏王就氣得想要殺了他。
岑季白并不想見到自己那兩個哥哥,不過他是個乖巧又友愛兄弟的孩子,便假裝擔憂道:“父王,兩位王兄可好?”
夏王聽了這話更是一臉的怒氣,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緊繃的衣服好像快要繃不住他起伏的肚子。“這個逆子,寡人現(xiàn)在就誅殺了他。”說著提劍就出了岑季白的營帳。
夏王昏聵之名由來已久,但上輩子他也沒有親自誅殺親子。沒想到被他這句話一激,倒惹出這些怒火來。
岑季白上一世經(jīng)歷這件事時是個真正的十歲小孩,受了不小的驚嚇,加上他同兩個哥哥明里暗里多少矛盾,哪里會一回到營地就去關心他們死活。如此想來,他這一世豈不是有些反常?
但夏王不能殺岑穆同,方將軍已經(jīng)死在了林戍劍下,岑穆同要活著交到廷尉府,才好審出更多大王子一黨的朝臣。岑季白可不希望有人僥幸活下來以后為他即位惹麻煩。
岑季白攔不住夏王,轉(zhuǎn)而看到一旁的宋之遙,急道:“先生,請先生先救一救大王兄。”
宋之遙甩了甩袖子,上揚的鳳眼即便不笑時也帶著笑意般好看。“怎么,三殿下要救亂臣賊子?”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岑季白一眼,刺道:“當真是兄弟情深。”
情深到恨不得殺了彼此。
“便是王兄有錯,也當交由廷尉處理,父王怎能手仞親子呢?這……有悖人倫,這讓天下子民如何看待夏國王室?”岑季白俯身一拜道:“請先生勸諫父王。”
宋之遙冷笑道:“原來夏國還有人倫?”
岑季白嘆氣道:“先生從前,不是這樣的。”
宋之遙面色一僵,冷哼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宋之遙的抱負在廟堂,絕不在君王的后宮中。但入了宮,還有什么抱負可言。夏王的寵幸,于他不過是折辱罷了。若非不想累及家人,他倒是死了干凈。既然如此,夏王最好是多多昏聵些,早些斷送了這夏國基業(yè)。
然而夏國也是他宋之遙的夏國,是他父親竭力守護的夏國。
宋之遙步出岑季白營帳,腳步轉(zhuǎn)了轉(zhuǎn),到底追隨夏王而去。他教過岑季白兩年,也知道這個孩子一些心性,倒是個做君王的好料子。只是他看著岑季白的時候總會想起自己還在太學時那些自在日子,再后來,三殿下還是三殿下,做先生的卻不是先生了。岑季白因周夫人之故,待他也總有一種惱意,如此,宋之遙也對岑季白有一種忿忿的怨懟了。
而今,大約是經(jīng)歷生死,岑季白比起從前,倒多了些讓他看不透的東西。
宋之遙在宮中的生活沉悶無趣,難得岑季白現(xiàn)在變得有趣了,他便想看看是怎么個有趣法子。于是,夏王最終放棄了手仞親子,痛斥了岑穆同一回,便又被宋之遙領回到岑季白營帳中。
“陛下,三殿下無有大礙了。”太醫(yī)令杜仲稟道。“不過畢竟受了驚嚇,又淋了秋雨,這些日子還是該將養(yǎng)些。”
“爾等下去擬個方子,好好為季兒調(diào)理。”夏王揮了揮手,便遣退了醫(yī)官。又轉(zhuǎn)頭對岑季白道:“太醫(yī)既說了要季兒好好將養(yǎng),這便歇著吧。明日拔營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