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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話,老人不忍再說下來,只是更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土崩瓦解。
段令聞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下,他低著頭,聲音壓抑而痛苦:“段大叔……段大叔為了等我們,才被賊寇打死了,就在城外,就在城外……要是我早些出來就好了……”
他開始怪自己,為什么要和皮貨鋪的掌柜說價,白白浪費了那么多時間,要是他早點出來,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了。
村里的人說他是不祥,說他是災星,說他總有一天會害死別人……
這一切,似乎都應驗了。
悲傷、恐懼、自責和委屈攫取了他的心神,他的身體顫抖著,滾燙的眼淚沿著臉頰一滴滴落下。
老人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著。
一道身影沉默地立在門外。景謖并未進屋,段令聞的聲音與眼淚像無數根針,細細密密地扎進景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翌日,天剛蒙蒙亮。
老人一夜未眠,他將段令聞喚到榻前,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十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聞聞。”老人的聲音沙啞無力:“把這些……再去拿些鹽,給段老大家送去。”
“爺爺……”段令聞喉嚨哽咽。
老人用力將布包塞進他手里,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段老大……走得慘,段老二是指望不上了。這點東西,不多,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讓他,讓他一路走好。”
老人說著,別過頭去,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段令聞攥緊了那塊小布包,重重點了點頭,隨即快步出了門。
清晨的村子還很安靜,但偶爾遇上村民,看到他走向段老大家的方向,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或加快腳步,或轉身裝作沒看見。
段令聞低著頭,走得越發的快。
段大叔家低矮的土屋前,已經簡單搭起了靈棚,白色的粗布凄清地飄著,院子里只有幾個老村長安排來幫忙的人,卻沒有看見段老二的身影。
他站在院門口,腳步躊躇,一時不敢進去。
就在此時,院子里的張寡婦看見了他。
張寡婦和段老大其實并沒有什么關系,非要說關系的話,只能說是一段孽緣。
年輕的時候,段老大老實憨厚,能說會道,兩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馬。只不過后來,段老大去了一趟徭役,被人燙傷了喉嚨,回來時成了個啞巴。
張寡婦的父母不同意她嫁給一個啞巴,便不顧她的意愿嫁給鎮上一個鄉紳做小妾。
得知此事后,段老大一度一蹶不振,過了好幾年,他才在旁人的勸說下娶了一個雙兒,還生了一個兒子。
只不過,那雙兒命薄,生下孩子后,沒多久便死了。
又過了幾年,張寡婦的丈夫也死了,她便回到了村里。其實,二人心里都放不下對方,旁人雖有些閑話,但日子總是自己過的。
張寡婦幾次暗示,可段老大覺得自己成了個啞巴,不想再耽誤別人。
結果,這一蹉跎便是數十年。
張寡婦得知段老大身死,幾乎哭了一夜,眼淚已經流干。看見段令聞時,她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
段令聞鼓起勇氣,慢慢走過去,將那個小小的布包遞到她面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是我們的一點……一點心意……”
張寡婦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布包上,又緩緩移到段令聞蒼白愧疚的臉上。她沉默了很久,沒有接過那塊布包,啞著嗓子,極其艱難地說道:“進去……給你段大叔,磕個頭吧。”
村子里的閑言碎語她聽了不少,說什么是段令聞這個災星害死了段老大……
這些,她只聽得難受。這么多年,流言蜚語從未停過。
要說她不怨段令聞嗎?
是怨的。
畢竟,段老大的死的確和段令聞有關,可真正殺死段老大的是這個人咬狗的世道,是那可怕的人心。
段令聞點了點頭,隨即將那布包放在一旁,快步走了進去。
他看了看冰冷的棺木,眼眶微紅,鄭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離開的時候,段令聞匆忙瞥了一眼,段老大家的老牛不見了,可他不敢多問,低著頭快步離開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