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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這個時間推算,義軍現在已經到了吳縣境內。
景謖側首看向西邊夜色。
屋內的段令聞并未入睡,他的神經緊繃,耳朵豎著,周遭夜鶯的啼鳴聲、遠處的犬吠、甚至是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都讓他心驚肉跳,仿佛下一瞬,方老爺就會帶著家丁或者官差破門而入。
他的身子蜷縮在床榻上,微睜的眼眸看向了門口處的身影,心里的惶恐不安似乎才稍稍平了幾分。
他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朝著門口的方向,極小幅度地蜷縮得更近了些。
景謖忽地轉過頭來看他,稀薄的月光從窗欞處斜斜切了進來,恰好照在段令聞微驚的眼眸中。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那雙映著微弱月光、受驚的雙眸就這么撞入了景謖的心湖,蕩開層層疊疊、無法言說的酸甜苦澀。
眼前的段令聞脆弱得似乎一碰就碎,可在往后的時間里,他上陣殺敵,流血受傷成了常態,卻從未在他面前訴過苦痛。
此時,段令聞眼中露出的懵懂依賴,像是無數根絲線,緊緊纏繞著景謖的心臟,牽動著他的悔恨與……愛意。
是愛意。
景謖痛恨自己,為何前世的他總是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里,他明明在乎著段令聞,卻任由那些所謂的規矩、身份,以及那可笑的驕傲蒙蔽了雙眼。
段令聞怔愣了一下,昏暗中那雙眼睛正望著自己,那目光太過復雜,承載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緒,沉甸甸的,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從二人初次相見,便是如此。
景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從門口透進來的月光,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了床邊,微微俯身。
陰影將段令聞完全籠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又莫名心悸的氣息。
“睡不著?”景謖的聲音壓得很低。
段令聞抿緊了唇,點了點頭,隨即想起光線昏暗他可能看不清,又極輕地“嗯”了一聲。
景謖沒有再多問一句。他在床沿邊坐下,并未靠得太近。
段令聞怔怔地看著他,磕磕巴巴說了一句:“怎、怎么了?”
“屋內很悶。”景謖的聲音很輕,“帶你出去透透氣,好不好?”
他知道段令聞害怕屋外的風吹草動,可這些聲音,離得近了,聽得真切了,反而沒那么可怕。
段令聞遲疑了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院子里,清涼的夜風拂過,讓段令聞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些。
兩人靜靜地坐在院子的樹下,望著夜空,看著月色,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音。
“你看那。”景謖抬手指向夜空。
段令聞依言,緩緩仰起頭,迷茫道:“什么?”
景謖的指尖在夜空下比劃著,“這七顆像斗勺的星辰,名為北斗。四季輪轉,斗柄所指方位亦變,故有‘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之說……”
也就是說,老百姓耕種的歷法與這天上的北斗七星息息相關。
段令聞的思緒被他的話所吸引,便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景謖反手撐在身后,望著夜空,忽而笑著開口道:“其實我小時候,很怕黑。”
段令聞側首看他,像是疑惑,他怎么會怕黑?
“不是怕鬼怪……”景謖笑了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繼續道:“只是覺得,周圍一片漆黑的時候,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喊不出聲,也沒人聽見。”
段令聞問道:“后來呢?”
“后來發現,怕也沒用,天會黑,也會亮……”
月色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直至夜深,段令聞緊繃的神經漸漸松懈了下來。
起初他還強撐著意識,漸漸的,眼皮越來越沉,頭不自覺地微微點著,最終歪向了一側,靠在了景謖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綿長,陷入了沉睡中,就這樣坐在院子里睡著了。
景謖側過頭,借著朦朧的月色,凝望著段令聞沉睡的面容。他抬起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可手臂懸在半空,最終還是艱難地放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夜空,斗柄南指……吳縣很快就要變天了。
他又垂下眼眸,看向身側之人,心口慢慢被一種酸澀而溫熱的情緒填滿。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再也不會讓段令聞受傷。
良久,他動作極輕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而后小心翼翼地將人打橫抱起。
段令聞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輕哼了一聲,腦袋本能地往他溫暖的頸窩處蹭了蹭,尋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便再無動靜。
景謖步履沉穩地走回屋內,將人放回到床榻上,拉起薄被,仔細替他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