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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起了?”段令聞疑惑地問道。
“躺久了,想起來走一下。”景謖抬眸看他。
想早些見到你。
他心里的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段令聞將手里的布袋輕輕往上提了提,便笑著道:“今日東家結了些工錢,我換了些米回來,今日可以熬些稠粥了。”
東家便是縣里的地主,方老爺。
今早時,他還擔心會見到方老爺,那方老爺每回見到他,眼神總像帶著鉤子,在他身上逡巡不去,說話也黏黏糊糊,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勁兒。
有時甚至會假借由頭,故意碰碰他的手背或胳膊。
段令聞嘴笨,不知該如何應對,每每只能僵硬地縮著肩膀,把頭埋得更低,盼著快些干完活領了錢離開。
幸好今日方老爺并未出現,他順利做完工,拿到了說好的銅板,一顆緊揪著的心才總算落回了實處。
再干幾天的活,和家里攢下的銅錢,便能給爺爺買藥了。
段令聞臉上藏不住的欣喜,“我去看一下爺爺,晚些時候生火,很快就能吃了。”
景謖看著他,眸光越發心疼,他不由地伸出手,想要輕撫他的臉頰。
可他的手剛碰到段令聞的發絲,身前之人便下意識后退躲避,臉上多了一絲驚懼。
在意識到眼前之人不是方老爺時,段令聞的面容僵了一瞬,可他無法理解,景謖剛才要做什么……
“抱歉……”景謖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他輕聲道歉,旋即尋了一個借口:“你的頭發上,有一片葉子。”
聞言,段令聞這才松了一口氣,景謖這人舉手投足間都不凡,和那方老爺怎么也不像是同一種人。
倒是自己多心了。
他晃了晃腦袋,又伸手在頭上胡亂拍了拍,試圖將景謖口中的“葉子”拂去。
“拍掉了嗎?”段令聞問道。
景謖看著他的模樣,心頭酸軟,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痛楚,他上前一步,盡全力穩住身形,而后輕聲道:“……還在,我幫你,可好?”
段令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微微傾身,方便景謖動作,“那多謝了。”
景謖再次抬手探近,他的動作像是刻意放緩,指尖先是輕輕拂過段令聞額前的碎發,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仿佛真的在尋找什么似的,在他的發絲間撥弄了一下。
根本沒有什么葉子。
他的指腹最終輕輕擦過段令聞的鬢角,帶著一絲流連,一絲貪婪,卻又克制地迅速收回。
“好了。”景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摘去了。”
他垂下的手極快,段令聞甚至都沒看清那葉子長什么樣,他便又朝景謖道謝了一次。
話落,里屋便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段令聞繞過景謖,快步走了進去。
段令聞手腳麻利,很快,一小鍋冒著熱氣的米粥便熬好了。米粒并不多,但熬得火候足夠,顯得頗為粘稠,又烙了幾張雜面餅子。
三人就著昏黃的日影,安靜地用著簡單的晚飯。
粥很燙,段令聞小心地吹涼了才遞給爺爺,雜面餅子有些硬,他便小心撕開一小塊一小塊的,讓爺爺不必費勁咀嚼。
飯后,老人精神似乎稍好了些,靠著墊子,和段令聞絮絮叨叨地說些什么。
段令聞總會輕聲回應,昏黃的燭光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越發柔和。
景謖坐在稍遠處的陰影里,并未插話,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
這么灼熱的目光,讓段令聞想忽視都難,他稍稍挪了一下位置,只給景謖留下一個后腦勺,這樣,自己就察覺不到了。
景謖神色微愣,旋即便垂下了眼簾。
夜漸深,老人起了睡意,很快便沉沉睡去。
段令聞便吹熄了油燈,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摸索著回到墻角那簡陋的地鋪躺下。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憊,幾乎頭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
景謖依舊靠在榻上,在黑暗中聽著那一輕一重兩道呼吸聲。
良久,他緩緩閉上眼睛,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景謖的傷勢極快地好轉著。
段令聞依舊每日早早起身,傍晚時分帶著換來的少許米糧或銅錢歸來,然后便開始張羅簡單的晚飯。
景謖便在一旁拾掇柴火,或是看著灶膛里的火,不經意間,目光仍會長久地停留在段令聞的背影上。
這日,已至傍晚時分,昏黃的日落將天際染成一片霞紅。
景謖站在門口,目光一次次地投向那條土路。往常這個時候,段令聞的身影早已出現在小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