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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榷坐在小賣鋪外, 兜里的手機(jī)提示音響了響，一邊的老太太瞅了瞅，他卻沒有任何要看的意思。

他坐在塑料凳上, 手里握著她硬塞給他的熱牛奶，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盯著遠(yuǎn)處近乎禿了的樹看。

翠芳搖了搖頭, 一臉無奈, 手沒停，繼續(xù)搖著自己的蒲扇，在這深秋，倒顯得有點(diǎn)神經(jīng)質(zhì)。

翠芳沒開口，秦榷也沒說話，就那么干坐。

就在這時, 宋鄴下了樓。他的身形很好辨認(rèn), 更不用說那一頭的銀發(fā)。下了樓的宋鄴, 看到助理的車, 徑直走過去，坐了上去。而后，車子啟動，直接離開。

翠芳看似搖自己扇子, 實(shí)則，心思都在秦榷身上，因此并沒有錯過秦榷那一瞬的異樣。

“還看呢？人走了都。”

這小破孩, 一早就坐在她的門口，也不吃也不喝，當(dāng)門神。

秦榷斂眸, 改為盯著腳下看。

翠芳嘆了一口氣，起身，提溜起塑料凳，從小賣鋪里出來，慢吞吞地坐在了外面，“鬧矛盾啦？”

該說不說，屋外的陽光就是暖。

翠芳抬眼，瞇著眸望了望懸在天邊的太陽，冬日里的太陽在這座城市總是奢侈的，下周又要下雨了……

“小秦啊。”

她的聲音愜意，帶著歷經(jīng)半生的滄桑，“我再給你講講我的丈夫和女兒吧。”

秦榷微微側(cè)頭，視線落在翠芳身上，陽光落在她身上，銀白色發(fā)絲泛著暖絨絨的光。她眼簾半垂，嘴角牽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來什么溫暖舊事，糾纏著那長久化不開的輕愁，像是被歲月浸軟的霜，柔得發(fā)酸。

“我的丈夫啊，是個書呆子，十六歲時候父母科研事故去世，他和我家是對門，他爸和我媽是遠(yuǎn)方表親，沒了父母后，他也順其自然地住進(jìn)我家。書呆子就是書呆子，叫他給我背鍋都不會，總被我父母識破……我倆總是相伴上學(xué)，我護(hù)著他，他跟著我，像是小尾巴。”

說到這里，翠芳眉眼間的憂愁似乎散了。

“這個小尾巴就那樣在我身后慢慢長，慢慢長，長得愈發(fā)挺拔，最后，捧著一束野雛菊，紅著臉向我告白了。”

“可談戀愛從不是一件小事，前四年我們都沒有紅過臉，一到談起戀愛，他那犟種一樣的書呆子，就總氣我。”

聽著翠芳咬牙切齒的聲音，秦榷斂眸，“你現(xiàn)在還生著他的氣？”

驚詫于秦榷的開口，翠芳愣了愣，失笑，“怎么會啊，我現(xiàn)在想起來就只有他笨拙哄我的樣子。”

秦榷不懂，如果換成他的話……秦榷想了想，他以后的生活，并沒有想出來，腦袋一片空白，反倒是想起了兩座墳。

埋在一個半山坡。

翠芳看出來秦榷的異樣，她沒有提，只是繼續(xù)講起自己的事，“我們兩個吵了一年的架，還是結(jié)婚了。結(jié)婚那天，他捧著自己寫的小紙條，宣誓了自己的三從四德，說婚后再也不和我吵架了。”

秦榷抬眸看去，眼里都是對接下來話的期待。

翠芳笑了，到底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聲音溫和，像春風(fēng)一樣娓娓而來，“婚后，我們確實(shí)不吵架了，只不過那書呆子一氣，他就抱著書蹲門口，什么也不說，看完書再進(jìn)屋跟我道歉。”

秦榷微微蹙眉，深思。

“后來，我們婚后第二年，有了我們捧在手心里的寶貝，她很可愛，我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小小的一只，躺在我的懷里，咯咯咯的笑。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書呆子哭，哭得可丑了，也不敢抱我，就那么站著哭，被其他人看笑話。”

說到這里，翠芳笑了笑，久遠(yuǎn)的記憶因?yàn)樗臄⒄f而變得鮮活，“我當(dāng)時可嫌他丟臉，后來，我從別人的口里知道，這書呆子去找醫(yī)生說要結(jié)扎。”

“那個年代，哪有男人結(jié)扎啊……”

帶著無盡眷戀的聲音，消散在空氣里。

秦榷看到翠芳眼尾劃過了一滴淚，說不出什么感覺，只是憑著感覺，他問出了最想問的話，“翠芳，你有想過去找他們嗎？”

翠芳搖了搖扇子，“有啊，怎么會沒有。”

她笑著，繼續(xù)說，“一場大火，我什么都沒有了，要不是那臭老頭，也虧得那臭老頭，你還能遇到活著的翠芳。”

“翠芳，你還想去找他們嗎？”

“想啊。”翠芳毫不猶豫地回答，言語里沒有對死亡的害怕。

秦榷有些疑惑，卻還沒有問出口，翠芳又開口了。

“但是，我死了，誰還記得他們啊，沒有我燒紙錢，他們在底下要餓死嘞。”翠芳開玩笑似的，“我給他們燒了這么多年的紙錢，等我下去直接住大別墅。”

“翠芳。”

那是一種豁然，秦榷知道翠芳說這些話的意思，他像是鬼迷心竅般，開口，“我能看見我爸爸媽媽。”

“是嗎？”

翠芳目光柔和，“他們和你說過話嗎？”

“說過。”

回答后，秦榷沉默了，不再開口。

“是要你照顧好自己嗎？”翠芳卻像是沒有看出秦榷抗拒的意思，繼續(xù)說道，“我也看見過書呆子和我女兒。”

不知道什么刺激到了秦榷，他猛地抬頭，“不是。”

他的語氣生硬，手不自覺地捏緊了牛奶，“他們想我了，想讓去陪他們。”

翠芳搖扇子的動作一頓，眼神露出悲傷與心疼，她囁嚅著，還沒有開口，秦榷繼續(x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