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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高中就這樣結束了,比起上輩子經歷過的似乎更令人懷念,還能聽到高同學唱歌,夏天感覺自己的少年時代算是圓滿了。
高建峰謝幕時,遭遇了鋪天蓋地的鮮花和掌聲,以周媽為首的一群人激動得上去摟著他,開始和他各種合影,高建峰嘴角還是吊著淺淺的笑,單手插兜,來者不拒,目光散散漫漫地掃過臺下眾人,在對上夏天視線的一刻,揚起下頜,眼里溢出了點點笑意來。
曲終人散,才下午三點半,去陳帆家尚有點早,高建峰最后走出來,在眾人的打趣聲中,解開了他的文明扣。
劉京拍著高同學的胸脯直咂吧嘴:“我現在覺得,你學什么電子工程啊,沒勁,糟蹋了!改行唱搖滾得了,哎我跟你混北漂去,當你專屬經紀人怎么樣?”
“行,就這么定了,誰不去誰是孫子。”高建峰笑笑,看了一眼夏天,好像在無聲地問對方感覺如何。
夏天心有靈犀地比了個大拇指:“相當酷!”
只不過這歌送給別人行,卻不適合你和我,他心想,縱然這個世界再野蠻殘酷,我也還是會拼盡全力,努力在和你相處的每一天里,把你掰彎。
“走吧,吃點冷飲去。”汪洋提議說。
高建峰難得從善如流了一下午,這會兒可算原形畢露了:“你們去,我回家換衣服了,整這么一身連飯都吃不下去。”
于是眾人約好五點半,在大院籃球場見,夏天回宿舍歇了一會兒,等到太陽沒那么毒了,才慢悠悠往大院騎。
還是熟悉的感覺,過了崗哨,世界仿佛倏地就變安靜了,道路兩邊的梧桐葉子搭在一起,連樹蔭底下的走著的人,都顯得比大街上的行人要步履從容。
就快離開了,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再回來。
他轉個彎,到了操場,籃球架下已圍了有一群人,不錯嘛,吃飯個個很積極,可見思想都沒問題。
但……似乎又不大對,夏天看見劉京轉過臉,表情帶著一股惆悵,其他人……看上去也很喪……
他再定睛看,沒看見高同學,卻只看見坐在汪洋車上的小朋友,是高志遠?!
心里驀地涌上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夏天迎上去,看見劉京沖他揮了下手:“壽星,高建峰出事了……”
“嘖,會說話嘛!”汪洋橫了他一眼,趕在夏天臉色變白前,吞吞吐吐地解釋,“沒出事,就是和他爸……”
“建峰沒事,人在家呢,”高志遠聽不下去了,淡定地開口說,“就是跟我爸吵了一架,之后就把自己關小黑屋去了。”
第40章
高建峰把自己反鎖在閣樓里, 試圖理清思路和情緒。
從開始的震驚恐懼,到后來的懷疑不確定, 再到潑天的憤怒, 全數大起大落。
事情的起因是他回家換衣服,李亞男剛好也在,說洗衣機出了點小毛病, 讓他修理一下。家用電器一般都是由他和老高負責整治,于是他就去抽屜里翻找工具箱。
那是個只有他和高克艱才會打開的抽屜,外表擦得挺干凈,里面因為這對父子的不經心難免落了些許灰塵,打開來的瞬間, 他看見了“隨意”放在里面的兩頁紙。
一份是常規體檢報告,體檢人是高克艱, 日期則是上個月, 再往下看,一行字猛地驚了他一跳——肺部大面積陰影,待查。
手當時就有點抖,再看另一頁紙, 卻是一張新兵入伍登記表。
這兩份東西擺在一起,同時出現在眼前, 高建峰的第一反應首先是有假, 這是要施苦肉計了吧?
可隨即他就不解了,他想不通高克艱會在什么情況下承認自己身體出了狀況,那不是個號稱永遠都打不垮的人嗎?
他沒聲張, 默默收起那頁紙,觀察了一下李亞男,琢磨著她對這事應該也是一無所知。
很快,高克艱回來了,他明天即將出差,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提前下了班打算上樓收拾點行裝。
夫妻倆談論著出差的事,高建峰越聽越覺得迷惑,索性去試探高克艱是否真的打算下部隊。
想當然的,他得到了言簡意賅的確定答復,高建峰再試探,幾回下來,高克艱就有點不耐煩了。
高建峰也沒什么多余的耐性,干脆直截了當把體檢報告擺到了桌面上。
高克艱嚴絲合縫的表情下突兀地露出了一絲裂紋,那東西他是隨手塞進去的,本意就是不想讓家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讓李亞男知道,他自己則選擇性的遺忘這件事,逃避去復查,逃著逃著連他自己都忘了,沒想到竟然被這小子給發現了。
慣性驅使之下,讓他不愿意去承認,半天過去,他始終保持緘默不作答。
高建峰再拿出那份新兵登記表,語氣里多少帶了點嘲諷,他問什么意思,是不是打算用體檢報告讓自己心軟,逼自己就范。
高克艱頓時火了,回來的時候他對兒子的高考成績給予過祝賀,雖然面上很淡,但他心里是高興的。別說他沒想過不擇手段去逼迫,就是真用手段那也一定是強硬的,絕不可能使出這種幺蛾子來要挾。那份登記表,他很早以前拿回來了,當時想再勸兒子一句,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現在他已經接受高建峰要去讀大學的事實,自然而然地,也就接受不了高建峰這樣揣測、詆毀他。
父子兩個就這樣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高,言辭也越來越犀利刻薄。
高建峰是擔心、懷疑,高克艱是生氣、傷心,高建峰不惜諷刺老爸為了事業拼死拼活——倘若報告不假,他還肯去出差就真是不要命了!如此敬業,別是因為怕死,所以才不敢去復查吧?
這話觸及了高克艱無法對人言說的困窘,惱羞成怒的成年人也憤怒地指責開,兒子才是真正的懦夫,不敢去當兵,其實就是少爺當慣了,怕吃苦怕受累,一天都堅持不下來,就算去了也只會是逃兵,一個連母親遺留的信都沒膽量看的家伙,這輩子注定只能做遇事逃避的懦夫!
兩個人吵得是天翻地覆,李亞男從旁全聽明白了,在那之前,她冷靜地把高志遠帶了出去,讓他去找汪洋他們玩一會兒,小朋友從聽來的只言片語里判斷是因為當兵那點事,以為老爸又舊話重提,卻絲毫不知道這場爭吵是由一份體檢報告引發的。
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根本吵不出什么結果來,父子倆氣得都像是要殺人,高克艱摔門而去,高建峰直接把自己關進了個閣樓。
高建峰身子抵在門上,覺得整條胳膊都在抖。高克艱太了解他了,知道什么最能戳痛他,懦夫——這詞他自己說自己可以,但別人說就是不行,尤其是高克艱不能說!
過去種種,一一浮現于眼前,為了讓高克艱實現早點培養鍛煉他的目的,他五歲就從爺爺奶奶家回到西京,上了小學。多少個晚上,他咬著牙在雪里雨里完成了那些訓練,他吐過,恨過,也累得不想再爬起來過,之所以沒放棄是不想讓高克艱看扁,他內心深處一直期望得到父親的認可,然而等了快十八年了,原來在父親眼里,他依然只是個怕苦怕累的少爺秧子。
高建峰滿心氣苦,直到李亞男來敲門,告訴他那份體檢報告是真的,她已經打過電話確認,在這種情況下,高克艱該做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高建峰平靜地讓她再勸勸丈夫,之后轉身關門,再度落了鎖。
這一回,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從心底扶搖直上,仿佛有兩根繩子同時從兩端緊緊地拽住他,讓他動彈不得,一頭是來自于父親的看不起,另一頭則是對于茫然未知的擔憂恐懼。
從前怨恨鄙夷時,他從不信父親真能克服所有艱難,然則內心深處呢,他又存有這樣的向往,父親會永遠屹立在那兒,如同一座高山,哪怕終他一生都逾越不過去,也是一份想到就會覺得安心的存在,可突然之間,山巒傾覆了,天也跟著傾頹了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