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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埋忠骨
康樂帝病倒了,在觀星樓坍塌之日起,高健自縊獄中、李袁達被抄家流放、李袁達妻苗氏葬身火海,東宮皇太子將“暗藏多年”的李家玉佩呈上、秦家三骨案證據確鑿時,他的身體開始每況愈下,接連幾日不早朝。
幾日前,康樂帝大筆一揮,定了李盛的罪責,隨后喉嚨一陣發緊,在眾臣的注視下,口吐了一大口鮮血,一頭倒在了龍案上。
口中不停念著:敘之,承驥。
眾臣看到這位當今天子的眼中盡是淚光。
幾日后的一個陰雨天,負責監斬的官員由大理寺卿徐林擔任,幾日前他命人在鼓樓街內搭建了一座土臺,又令駐京武館派出衙門內數百余人圍住法場,防止有人劫持犯人。
可李氏一族的男丁皆于許多日前流放了邊關,女眷多位常年居在深宅中的婦孺,哪里又有人會來劫持法場。
秦惟熙一身雪霜長裙,隱在人群中,手撐著一把傘,她看見李盛在斬臺上面如死灰。
有京中百姓所議入耳:“真是造孽哦!即使成了官奴那也是人啊!更何況還是年幼的孩子。”
李盛循著聲音去看,開始喘著粗氣啞聲哭了出來。倏忽,他身形一顫,人群中他看到了一雙森寒的眼睛,亦如刀鋒般,正盯著他。
他瞧著似有些眼熟,卻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覺。他閉眼再睜開。
那女子卻朝他冷冷一笑,隨后撐著一把油紙傘,仰著頭看向了觀星樓所在的方向。
他循著她的目光去看。
觀星樓!
天降驚雷,雨勢漸大,他猛地打了一個冷顫。
那日藥王廟會,他帶著一群世家子弟在酒樓內吃起了酒,幾人醉的厲害,開始談論起各自的家世,又想去別處玩樂。他因三年之后再次到來的科考,父親這些時日以來經常將他圈在家中督促他學習,由此他提議不如酒畢各回各家。
城中開始亮了起來,有人帶著鬼剎面具再后推了他一把,他下意識轉身,那人很快隨著身形晃動踩在了他新買的一雙錦靴上,他怒從心起,一撩袖口剛想一掌揮過去,那人卻連連賠罪:“公子,真是得罪,奴家趕著去觀星。”
那聲音悅耳動聽,就如同春日里經常鳴叫的黃鸝鳥一般。
他愣在原地,揮出去的手也頓在了半空,一群酒友開始起哄,國子監祭酒的兒子魯湛又來揶揄起他,問他是不是想關起門來做京中乖巧的書香子弟。
他冷笑了一聲,伸手撫了撫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鬢,正巧看見清平伯的兒子趙游手里提著花燈與一女子結伴而行,春風滿面,好不快哉。魯湛開始起哄,說那趙游如今已進士及第在翰林院做事,那么他明年不如考個狀元郎吧?再不濟榜眼也好,人家趙游可是去年的探花郎。
他記得當時踹了魯湛一腳,并對他道:“小爺飛黃騰達之日,且看你們痛哭流涕的跪下來求饒。走,去觀星樓。帶你們登頂觀星!”然后命魯湛連拖帶拽地帶上趙游,一群人往觀星樓而去。
然而守樓的小兵卻說頂層已于多日前限制攀登,他讓仆從施了銀錢,收買了幾個小兵去吃酒,酒意開始上頭,囫圇抓著趙游登上了三層。
而趙游卻欲離開觀星樓,出口斥他,并道不意與他這等人為伍。
他當時氣得厲害,也想酒壯人膽,讓那些狗友看看他平日里是如何的威風。于是一把掐在了趙游的頸間,將他抵在了護欄上。
他當時說了什么來著?
他當時似乎說:趙游,別以為就你一本正經,當年梁胥帶著人殺上蓬萊,小爺我可親眼看著你從城外回來,鬼鬼祟祟,緊接著就大病了一場。怎么著?難不成你提前看見了梁胥欲上山擒秦爍光一事?還是看見了梁胥手刃曾經風光無限的定國公世子?卻悔不當初沒知會一聲?趙游,秦家那奸臣慘死在蓬萊你也出了一份利。”
仆從提醒他勿要在此時傷人,廟會上人多眼雜。
可那趙游卻諷他,怎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難不成素日里偷雞摸狗慣了,當日監視起他來。
當時魯湛做起了和事佬來攔他,他想連著魯湛一塊收拾,三人立時扭打在一起,再之后就是漫天的大火,廊柱也開始傾倒,檐頂也開始坍塌。樓頂的一群人驚慌失措,他整個人重心不穩,也想著向下而逃。他內心無比的恐懼,恍惚間,有人似推了他一把,他又推了魯湛一把,隨后便見魯湛倒仰過去,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有人驚呼并說魯湛掉了下去,說他殺了魯湛。
有人為他辯解,是魯湛站得不穩不小心跌了下去。
他頭痛欲裂,抬眼看著趙游看向他那極其輕蔑地眼神。他狂怒,邁著醉步,隨著樓頂開始四分五裂,人群開始逃竄,鬼使神差地索性一把也將他推了下去
暴雨傾盆,李盛猛地打了個冷顫,回過了神。緊接著,他看到那女子在朝著她笑,卻盡是涼薄與諷意。隨后不遠處走上前一錦衣男子,為她撐起那把油紙傘,與她站在一處,靜靜地看著斬臺上。
羅聆!
不t,不對!
他面上毫無血色,從頭到腳盡是冰冷,他想嘶喊出聲,然而眼前一黑,身后的儈子手手起刀落
京郊數里,雨勢漸弱。小亭內陶青筠、姜元馥及姜元珺早已等候在內,秦家的墓群葬于此處,當年定國公一案京中歸于平靜后,康樂帝還是賜了秦家滿門可落葉歸根,葬于家族墓穴。
當年秦家始祖以蔭孫之意,將秦家后輩的墓穴設于祖輩之后之上,寓意可在祖輩的蔭護之下——步步高升。
秦家宗族,這一代嫡長孫秦爍光之墓就葬在其中,可他們并沒有進入墓群,而是遠遠地向黃土大地灑下一壇清酒、一壺清茶,再獻上幾束□□,面向墓穴一一祭拜。
奉畫從馬車里拿來匣盒,秦惟熙將匣盒打開,拿出那憨態可掬的大肚泥娃娃放在□□中。自打回到京城,初登蓬萊后,她再也沒有夢見那稚童了——那本應是哥哥的孩子,嫂嫂朱若十月懷胎,秦家在期許中所盼降生的孩子。
陶青筠拂去面上的雨滴,行了一抱拳禮,代表著幾人,面朝著墓群道:“阿爍兄長,我們就不進去了,免得擾了秦家先祖的英靈,你最愛飲的秋露白,與你最愛喝的顧渚紫筍都給你帶來了。”
羅聆去墓群外走了一遭,帶著鋤具將土地上略高的雜草清除。姜元珺凝望著遠處隱在霧中連綿的山丘,姜元馥則吩咐紫姝將從宮里帶來的糕點一一擺在土地上,并道:“二哥,阿馥不知你喜歡吃些什么,只是見你去宮里時會時常吃上一兩塊綠豆糕,這是今晨在小廚房現做的。”
秦惟熙看著那綠豆糕,神情卻有些淡漠,她想起了萬重門里的那位皇帝。
哥哥并不喜愛吃綠豆糕,只是當年受遣入宮面圣,今帝常常留兄長或父親用膳,宮里御膳房會適時宜的擺上些糕點,今帝不喜綠豆糕黏牙干噎的滋味,炎炎夏日趙祖母卻苦口婆心讓他常吃上幾塊,清熱還可緩解暑氣。今帝蹙著眉頭,每每推到膳桌外側。
哥哥不貪美味,不喜肉食,要說有什么喜好,應就是白露時節所釀的秋露白以及在顧渚山一帶所產的顧渚紫筍茶葉了。
有一年她隨阿馥去行宮避暑,一桌子的宮廷點心,哥哥卻不曾伸了臂去吃里側的點心,只吃了在自己面前所擺的兩三塊綠豆糕以示尊重。。而后她見今帝將一盞熱茶推到哥哥的面前:“阿爍,這蒙頂山茶是皇伯父最喜歡喝的茶,因當年父皇極其愛它,所以朕也喜歡。”
“阿爍你喜歡什么茶?”
哥哥笑著答:“都好。”
皇帝又將那盤子綠豆糕推到他的面前,笑瞇瞇地道:“平日里見你多吃了幾塊,既愛吃等回了宮里就讓御膳房多做些給你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