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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褚夜寧已褪去一身遮雨的斗篷,卸了頭上的斗笠,輕輕彈了彈玄衣上的薄灰,風輕云淡地坐在了八角亭內。
羅昭星再回頭向荷花池中一望,那兩只又頂雨游了回來,伸長了脖子的黑天鵝。
很是高傲。
爐上的紫砂壺里咕咚咕咚沸騰著熱水,褚夜寧正要起身去瞧一瞧,余光似察覺到一道視線在幽幽地看著自己。
他抬眸望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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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蓬萊
二人視線相觸,羅昭星一愣,隨后背過身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時,有一約莫八九歲的小尼僧腳踩著淤泥,一步一步繞墻而來。
羅昭星立時起身迎了出去,奉畫忙撐起油紙傘緊隨其后。
小尼僧摸著光頭,赧然地道:“明鏡師父言她以六根清凈,無牽無掛,且恪守庵中戒律。天色不早,施主們還是家去吧。”
幾人身后的幾蓬萊宮人見此舉當即要重呵一聲。姜元珺回眸一個眼神,立時將幾人制止住。
這時陶青筠走了過來,眉峰蹙起,“哼”了一聲。咬牙道:”哪門子的恪守戒律?我們亦不曾見了嗎?小師父,你可有知會她,是有故人從江南而來?”
小尼僧見那青衣公子牙尖嘴利也不畏懼,也忘記了有庵中老尼僧所言,告誡她幾人皆是“貴中之貴”。
小尼僧回想著明鏡法師說這番話的姿態,輕飄飄地道了一聲:“明鏡師父說打發余生罷了。”
陶青筠深吸一口氣,與小尼僧大眼瞪起小眼,“什么?她說什么?”
羅昭星沉吟片刻,歉然笑道:“她出家已十載,本該如此,那便勞煩你了。”說著,她從腰間系著的一碧青色荷包里拿出來幾顆僅剩的銅陵酥糖,“小師父,多謝你了,吃糖,吃糖!”
小尼僧偷偷瞧了眼那荷包刺繡的式樣,是一對飽滿橙黃的蜜桔,心下有些好奇。眼珠兒一轉,卻單手豎起,神色平靜地道:“小僧亦如明鏡法師一般,六根清凈也。”
羅昭星又回身吩咐奉畫將出門前帶的藥膏托那小尼僧帶與朱若。
小尼僧眉頭微皺,最后看著眼前的這個如盈盈秋水般的姑娘還是接了。
陶青筠一撩衣袍,復又一屁股坐在了池塘邊堆砌的小石上:“好啊!那我今日便留宿蓬萊!”他一睨身側佇立的姜元珺,哼道:“今日我不回城了,老木頭,你們三人是去是留?”
本是坐于八角亭內喝茶的褚夜寧,見他此舉抬眸一瞥,卻在見到羅昭星手中的物什瞳孔一縮。
“青筠,此外乃佛教之地不得無禮。”羅聆出聲道。
陶青筠別過臉,冷聲道:“自打她絞發做了姑子,這十年間我們登蓬萊多少次,澄心庵的門檻都快踏破了。她可有一次見我們?我們就是想看看她這些年如何,好不好?今日可是受了欺負。”
姜元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眸色深沉。
須臾,他一望天際落日斜陽,對那小尼僧道:“勞煩小師父了,此時歸家已晚,這庵中亦有我們所需供燈之人。我等宿在蓬萊,待明日還要勞煩您,為我等入庵供燈祈福。之后我們會自行離去,定不會擾明鏡師父。”他一身月白長衫,身形清瘦,容顏清秀,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從容不迫都彰顯著他的高貴出身。
小尼僧雙掌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又道:“施主慈悲,心燈不滅既為不熄。愿施主可破諸事,祈愿成真。”
姜元珺含笑頷首。
夜晚的蓬萊小頂薄霧彌漫,夜涼如水,雨過天晴后天邊無際的云海鋪滿了無數閃爍的星斗。
羅昭星與奉畫一人提了一盞明燈,繞過前庭的屋舍,向后園林走去。
六層之高的觀星閣,檐下垂懸著數盞琉璃彩穗燈,燈火流動,金燦燦的晃人眼。
羅昭星不動聲色地向前走。
見有腳步聲,有守夜的宮人上前一探,待看清來人,恭聲問:“姑娘可要入閣?”
羅昭星點頭:“勞煩了。”她又步履一頓,問:“這閣里每日都點燈么?”
那宮人一愣,隨即忙道:“是的,是的!很多年前只有小主子們來此留宿要觀星才點,這幾年太子下了令,讓每日夜里頭都點上。”他又補充了一句:“哪怕是刮風下雪的。”
羅昭星頷首,隨即推開了承載數十年光景的朱紅色大門,拾階而上。
萬泰二十六年春,先皇彌留際拋下一切政事辟居于蓬萊小頂,這一年春日恍惚間好似在白玉蘭花樹下見到了故人。
一張石案、四張方杌,也有四人時年而立如玉骨般清秀,在花樹下談笑風生、執棋品茗。
后來他在位這二十六年間,送走了一位又一位老友。蓬萊小頂也換來了一代又一代新的賞花人。
康樂三年冬,漫天飛雪卷入蓬萊小頂,京師大寒夜,一樹凋零的玉蘭枝干上飛濺了星星點點的猩紅血珠。
滴答滴答,落地成冰。
從此蓬萊小頂門可羅雀,屋舍緊閉。就好比紫禁城里鮮為人知的角落—冷宮,神秘而悲涼。
直至康樂五年春,今帝走往民間微服出巡,于蓬萊小頂枯坐一夜,至此“有蓬萊山,宛如仙境。”才撥開烏云,重見天日。
二人登上了閣頂,羅昭星垂眸望向遠處。雨后輕寒,連綿的山峰好似一幅徐徐鋪展開的水墨畫卷,環山古樹掩映了此間數座亭臺樓閣,而庭園中燈火通明,檐下垂懸著的那數盞琉璃燈足以照亮此地每一個角落。
冷風拂過,吹散了她鬢邊青絲。
她露出了一個淺淺地笑意。
“為何還不睡覺?還穿得這么單薄。風寒還未痊愈,且京城不比南地,氣候不同,切莫貪涼。”閣樓里回響著和煦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