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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下之后,我們就再也互不相欠了。”他說,“你回去——”
話音戛然而止,他感覺掌心忽然一空。
隨即“嗒”的一聲,是什么東西墜入水中的清脆聲響。
顏鈴身形一滯,猛然抬眼,便見周觀熄的手臂還懸在半空。
他神思空白地扭過頭,下方原本靜謐無波的水潭,正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顏鈴幾步?jīng)_到石檐邊緣,半跪在地上,雙眼死死盯著下方的水潭。他抬頭,怒意幾乎要從胸腔爆裂出來:“你把解藥扔了?你瘋了嗎?”
……那是他向長老承諾包攬未來十年祭祀演出才換來的解藥原料!是他費盡心力、嘔心瀝血才凝出的藥丸!
“你可以當作我已經(jīng)吃了?!泵媲暗娜诉@樣說。
顏鈴跌坐在原地,盯著那重歸死寂的水潭,說不出話來。
人生第一次,他真切體會到氣急攻心是什么感覺,眼前陣陣發(fā)黑,他喃喃出聲:“你是瘋子,周觀熄?!?
面前的人并未再辯駁。顏鈴撐著地,緩緩站起身來,唇微微發(fā)顫,氣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
他簡直想轉(zhuǎn)身一躍跳進水潭,把那顆藥丸撈回來;更想掄起拳頭,在眼前這個失了心智的人身上惡狠狠地連錘幾下;還想泄憤似的把花環(huán)摘下,扯成碎片,揚入水中
可他下不了手,他竟然哪個都做不到,哪個都舍不得,整個人動彈不得,心亂如麻。
他完全看不分明眼前人的心思,可偏偏自己的一切,都被那雙墨色深邃的眸窺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沒有做,只是茫然地轉(zhuǎn)過身,步履虛浮向洞穴外走去。
他走出洞穴,踏入雨幕。風與雨愈發(fā)猛烈,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湮沒了所有聲音。
他什么都聽不見,也不想再聽見什么。能感覺到身后的人跟了出來,可他實在不愿再和身后那個人說任何話了。哪怕只是一句“別跟著”。
他沒有回頭,只是一步一印,繼續(xù)往前走。
雨勢越來越大,濃云幾乎壓到頭頂,風里隱隱攜來風暴將至的氣息。樂沛島風平浪靜時宛若世外桃源,而暴風雨,也同樣是這里再尋常不過的事。
“阿鈴哥哥!”
三胞胎舉著寬大的蕉葉當傘,氣喘吁吁地跑來:“雨太大了!風把那些白大褂們的帳篷都吹翻了,好多東西也都被卷到海里去了——”
顏鈴怔住,順著她們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些白衣醫(yī)療人員拎著箱子,渾身濕透,狼狽地擠在屋檐后方避雨,其中有一兩個人癱坐在地,像是受了擦傷,族人們圍成一團,焦灼地議論不休。
這些島外人雖有豐富的資源,卻對小島上可能發(fā)生的災(zāi)害一無所知。但族民們對風暴早已習以為常,多年的經(jīng)驗讓顏鈴在混亂中迅速作出決斷。他深吸一口氣:“別慌,每家每戶先盡量收留一個人,關(guān)好門窗,把今晚先熬過去再說?!?
族民們心善且純凈,先前雖心存警惕,但念及白大褂們先前為他們分配過藥品,此刻紛紛主動上前將人領(lǐng)回自己家中。
顏鈴回過頭,便看見顏芙倚在門框前,欲言又止:“那咱后面的這位……”
顏鈴腳步一頓,依舊沒回頭:“我記得阿宗家應(yīng)該還有空——”
“阿宗家已經(jīng)安置了一位男醫(yī)務(wù)人員了?!鳖佨奖虮蛴卸Y地打斷了他。
“……那就叫那個醫(yī)務(wù)人員過來,住在我們這里。”顏鈴胸口起伏,終究還是回頭,對身后的人說,“阿宗家在東邊,你沿著那條路——”
他的瞳孔輕縮,未說完的話語湮沒在喉嚨深處。
跟了他一路,始終沒有停下腳步的周觀熄此刻佇立在門前,微倚著門框,手中仍緊握著那只霜燈花環(huán)。
雨水沿著濕透的發(fā)絲滑落,遮住了他的大半深邃的眉眼,臉色蒼白、唇色淺淡,他的神情似乎始終沒有太大波動。
——除去左肩上那一簇不知何時悄然綻開,如同暗紅色花朵般濃烈的血跡。
顏鈴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抬起手,指尖觸到那一片黏膩的溫熱,顫抖著蜷縮,咬著牙低聲道:“……你是故意的,周觀熄?!?
后方的顏芙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早已料到會如此,搖了搖頭,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
周觀熄沒有出聲辯白。
既然已經(jīng)被認定是苦肉計的一環(huán),再多的解釋也毫無意義。他的傷口本就處理得并不到位,加上今天洞穴中的奔波折騰,再經(jīng)雨水反復沖刷,不破裂才是怪事。
此刻的他其實已經(jīng)有些脫力,但仍單手撐著門框與墻壁,緩緩挪進了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