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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瞬間,佇立在這片冰冷高大的都市森林之中,顏鈴發覺一切仍是那樣的陌生。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毫無歸屬的枯葉,被風裹挾著在空中飄蕩了許久,卻始終尋不到該墜落扎根的土地。
他突然感覺好累,站在道路中央,知道自己該向前走,茫然環視著四周,卻再也沒有力氣挪動腳步。
尖銳的鳴笛聲響起,汽車刺目的燈光映他蒼白的側臉。他喘息著,直視著疾馳而來的車輛,卻沒有力氣躲避——或者說,這一刻的他,也沒有那么想躲開了。
——下一瞬,袖口傳來一股劇烈的拉力,他被猛地拽回路邊安全地帶,耳邊隨即響起急切的呼喊:“阿鈴!你瘋了嗎?”
顏鈴低頭撐著膝蓋,喘息著抬起臉,卻絲毫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他只是遲緩地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顏大勇氣喘吁吁,本還想說些什么,卻在看清他臉色和眼神的瞬間,滯在原地:“你……還好嗎?”
顏鈴的視線沒有焦點,聲音輕飄:“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顏大勇的嘴巴張了又合:“我……”
顏鈴望著他的臉,恍然地輕眨了下眼,突然問;“這兩天,一直跟蹤我的人,是你,對不對?”
顏大勇沒料他會如此敏銳,只能硬著頭皮干澀承認:“我只是……想找個機會和你再聊一聊,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直到前兩天——”
顏鈴并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搖了搖頭,推開他,繼續向前走去。
他不再好奇顏大勇的答案是什么,他已經對一切都無所謂,也不在意了。
他抱緊身上的行囊,只想一直向前走。他想自己該繼續跑了,否則那些人又要追上來了……可是此時此刻,他又該去哪里呢?
精神極度緊繃與體能劇烈的消耗早已令他透支。沒走出兩步,身體便不受控地搖晃起來。顏大勇察覺到了異樣,當即拉住他的胳膊:“阿鈴,你要去哪里?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顏鈴的面容湮沒在濃稠的夜色中。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我要回家。”
見他終于愿意搭理自己,顏大勇喜出望外:“好,我開了車來,馬上送你回去。”
蜷縮在顏大勇的車后座,顏鈴不再說話。他的意識昏昏沉沉,看向窗外,思緒渙散起來。
顏大勇跟了他這么多天,早已熟記他的住址。將車停穩,他透過后視鏡看向顏鈴,欲言又止:“我看到有許多保安從融燼的大樓內部出來……這是你跑的原因嗎?到底發生了什么?是那些醫藥公司的人,還是——”
顏鈴置若罔聞,徑直推門下了車。
他打開門,進了屋,看向客廳的角落——那是已經收拾好的、準備和周觀熄一同歸島的行李。微笑的小水獺玩偶躺在行李上方,羞赧地回望著他。
良久,他轉過身,走進了周觀熄的臥室。
自從確認關系之后,他們每晚便一同在顏鈴的屋子溫存,周觀熄鮮少會回到這個房間。
顏鈴打開衣柜,拉開抽屜,開始翻找房間的每一個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執拗地想要給自己一個確切的答案。
當他開始抽出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開始翻查,一個小小的信封從其中一本的書頁間滑落——信封沒有封死,于是里面的東西天女散花般,輕飄飄地散落在地板上。
屋外來回踱步的顏大勇,突然聽見一聲悶響。
他快步沖到臥室門口,便看見顏鈴背對著自己,半跪在地,一動不動。
他盯著地上散落的東西,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阿鈴!”顏大勇大驚,試圖上前將他從地上拽起。可是顏鈴一身冷汗,身子虛軟,便只能堪堪攙扶著:“你怎么了?”
幾秒死寂后,顏鈴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顏大勇先是一愣,定睛一看,他在笑。
那笑容實在是有些驚心動魄。肩膀的顫動越來越劇烈,顏鈴整個人笑得幾乎背過氣去,仿佛目睹了世間最荒謬的喜劇,淺棕色的眼底流淌著晶瑩的光,氤氳著的水汽在其中流動。
一剎那,顏大勇以為他哭了,可仔細看去,卻發現他臉上并沒有一滴眼淚——他只是在笑,仿佛發現了特別有趣的、發自內心感到有意思的事情。
顏大勇感到心驚肉跳,順著他的視線向下,發現地上散落的……是照片。
更確切地來說,是一張張拍立得。而每一張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顏鈴自己——電視機前,花園里,廚房里的他——這是顏鈴當時較勁腦汁拍給大老板,來換取見面機會的誘餌。
顏大勇雖然不明白這些照片的意義,但多年從事演藝工作的經驗,讓他對鏡頭語言極為敏感。
這些照片不論從拍攝的角度、構圖的取景,還是鏡頭捕捉的每一個細節,無論是被拍下的人,還是未出現在畫面中的攝影師,這些照片呈現而出的,都是一種不需言語陳明,雙向流露而出的溫情與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