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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恂道:“兒臣年幼無知,母后體弱多病,不如請父皇令母后與兒臣一同留守,兒臣若在朝政上遇到難解之事,可求助于母后;母后若有身體不適,也可由太醫院就近照顧,用醫用藥都方便。”
“你倒有孝心,不虧你母后那般疼你。”皇帝看著月華,笑道:“太醫說你母后身子已好些,該出宮走動走動,不好憋悶在宮里。嵩岳山水宜人,適合她休養。且此行目的之一,正是朕欲為她祈福祛病。”
月華依在他身旁,在皇帝眼中,是依戀他;落在太子眼中,卻是母后無力抗爭、被迫任父皇擺布。
“既如此,兒臣遵命。”元恂道。
元恂目送御駕浩浩蕩蕩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侍從隊伍的尾巴。皇后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他心里脹痛,四肢百骸跳動的血管都在脹痛。這痛楚催著他立刻決斷。
元恂回到東宮,身后跟著侍妾劉氏和鄭氏。二人欲上前服侍他更衣,元恂不耐地揮揮手將她們趕開。
站在寢殿中央,望著案幾上整齊擺放的漢族衣冠,他猛地伸手,抓起華麗的錦緞衣裳,撕成碎片。
錦緞在手中如枯葉般四散,墜地。
左右內侍驚懼勸阻道:“殿下!此乃圣上御賜之物,怎可如此……”
元恂怒喝:“什么圣上御賜?我乃鮮卑血脈,豈能被漢人的服飾束縛!來人,孤要解發,為孤解發!”
內侍不敢違拗,連忙上前為他解開漢式發髻,重新編起鮮卑舊式發辮,披上舊制左衽長袍。
中庶子高道悅聽說,慌忙疾步入殿,跪在地上勸諫道:“太子殿下,圣上推行漢化,定為大魏國策,殿下怎能不遵從!且圣駕剛剛離京,太子殿下便違逆圣意,若被有心之人在陛下面前言語挑撥,陛下必然懷疑殿下用心不軌、與平城諸臣串通一氣……”
此語戳中元恂心事,元恂不等他說完,暴怒站起:“高道悅,你不過是父皇派來的耳目,孤忍你許久,不殺你便是開恩了,你休得再來聒噪!”
高道悅懇切道:“殿下若頑固不化,只會自取禍端!望殿下三思!”
元恂不耐煩再聽,抽出佩刀,手起刀落,將高道悅斬殺。
左右嚇得瞠目結舌,紛紛跪地求饒。元恂神色冷漠如冰,一手握著血淋淋的刀,另一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來人,傳太仆寺卿。”有些事,他已經等不及了。
前往嵩山的路上,山風清冽,松濤陣陣。
“遠行果然是秋日最好,”元宏身著寬袍,坐在御輦之中,攬著月華道:“風微冷,日光照在人身上是暖的。往后該多帶你出來走走才是。”
月華遙望遠處蒼翠的山巒,不知為何,驀地想起高澈來。回宮前隨他隱居在外的那一兩年,他也是這么說。她戴著冪離,他帶她到處游玩。走著走著,他便戲言說要帶她偷渡過長江,投奔南朝。
在元宏的懷抱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思念高澈,月華莫名感到一種快意。
元宏見她笑了,心底由衷舒暢。
月華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這樣笑了。她只在誘他歡好時才笑,笑得嫵媚妖嬈。
其實他更喜歡她此刻的笑,簡單,舒展,眉眼俱歡。
“這還是第一次帶你出宮。”他說:“等我往后得空時,常像這樣帶你出來,可好。”
月華仍望向山河景色,不曾回頭看他,嘴里答道:“隨你。”
“只要你肯隨我,就好。”他從她身后環抱住了她。
半天功夫,抵達嵩山下的行宮。
用過晚膳,元宏原以為舟車勞頓之后月華一定困乏,沒想到月華說想看星星。
“早些歇息罷。”元宏笑道:“星星就在頭頂,宮里看、這里看,有何不同?”
月華不答話,徑直走出房去。他便不敢再說錯話招惹她,吩咐內侍,在外面擺開遮風用的圍毯。
月華道:“我不喜歡。”
元宏拿她沒辦法,笑著探口氣,眼神示意內侍退下,自己隨月華坐在階下,將外袍脫下,披在她身上。
月華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執意不想去睡、非要看星星。
或許是久違地再次離開皇宮,嗅到了宮外的氣息。這些氣息裹挾著記憶,擾亂了她的心神。
她仰頭望。月亮只有半輪,如含羞的美人,半遮半掩躲在珠幕后。
“我有時覺得,月亮是日月星里最討人厭的。”她說:“太陽,只要白天,它永遠在那里。就算有烏云,人也知道太陽就在烏云上頭,風一吹,總會露出來。星星,只要黑夜,也永遠在那里,就算星光偶爾被月光遮蔽,人也知道它們還在。只有月亮,變化無常,時圓時缺。你看它樣子和太陽很像,可它的光,卻沒有那么暖。你把它當成一顆星星,可它偏偏那么大、那么亮,讓你忽視不了它,它一出現,就把星星都遮蔽了。”
她想把心思寄托給旁人,任何旁人,只要不是元宏。可她偏偏做不到。無論怎么強求,都做不到。
她越說,感覺他攬她肩膀的手越握越緊。說到最后,他甚至微微有些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