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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笑道:“我不會這么做的,你放心。”又仔細將他打量一遍,慨嘆道:“我與你生母曾有同殿而居之誼。當年她懷著你時,我曾對日月神明起誓,若我能活下來,我必護佑你,如同護佑我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放心,無論我與皇后如何相爭,都不會傷害你。你只要繼續盡你身為太子的職責就好了。”
太子聽罷,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她:“你與貞皇后是好友么?”
月華笑道:“算不得好友,卻又有著過命的交情。”
這話太過復雜晦澀,太子不甚明白,追問道:“什么‘過命的交情’?”
月華微笑道:“你現在還小,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呢。”
太子自知今日待昭儀很不恭敬,因此不好刨根問底,便改而問她:“那,貞皇后是個什么樣的人?”看來太后、皇帝、皇后都不曾對他提起林氏。
因為涉及太子身世,月華也不能將話說得太深,只答道:“樣子很清秀,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而有決斷的人。”
她答得太過簡略,太子面上露出淡淡的黯然失望。月華便又補充道:“你的眉眼有一點像她,但她面龐比你要瘦削一些。不過她懷你到月份很大時,整個人胖了一圈兒,那時眉眼便與現在的你很像了。”說到這里,見太子神思飄遠,眸中盡是向往追慕之情,月華便道:“記得聽人說,當年魏明帝懷念生母文昭甄皇后,曾命畫師照著他的模樣為母后追繪容像。今日你若有心,不如傳宮中畫師來,命他仿著你的面容為貞皇后繪一幅像,我在旁言語指點著。過幾日貞皇后的神位入祖廟,本就需要一幅畫像,我們如今繪出來,正好用得著。相信陛下也不會反對,只會感念你的孝心。”
太子稍稍猶豫后便答應了。
繪制畫像用時頗久,因此太子便在月影殿從上午待到了黃昏。午間皇帝來過一次,知道太子留在此處是為生母追繪容像,沒說什么,點了點頭。他午間小寐時要月華陪他,月華輕聲笑道:“太子還在呢。難道讓我將他晾著么。”
皇帝笑道:“他在那里坐著不動讓畫師照著繪像,哪里一定要你陪了?”
月華欲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笑道:“今日是他第一次來拜見我,我總要盡主客之道不是?”
他手上使力握著她纖纖玉手不放。月華紅臉道:“你若非要黏人,咱們都到外間去,一同守著那孩子罷。”
皇帝這才笑著勉強起身:“好。”
眼前是太子自從有記憶以來沒有經歷過的場景:父皇支肘半臥在榻上看著他,而一位身份是他母親的人親昵地坐在父皇榻邊,也注視著他。
在這個場景里,有父親,有母親,有他,仿佛一幅美妙的天倫之樂的畫卷。
養在太后和皇后膝下十一年,他第一次置身于這樣的場景中,心底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這絕非因為太后和皇后待他不好,而只是因為從前父皇從未表現得像今天這樣。父皇一向對他只有教導,而對皇后只有敬重,不像今天,對左昭儀滿是愛憐依戀,而待他也有了一抹難得的慈愛溫情。
他不知道皇帝看著他時,腦海想象著的是和左昭儀那個未能降臨于世的孩子。
因月華流產時孩子尚未成形,因此那孩子不能追謚,更無陵寢,甚至在史書上都不會被提及。
拓跋宏每每憶及那孩子時,再怎么想要哀悼,亦無處寄托哀思。
只有此時此刻,他守著月華,注視著太子時,心里暗暗地想,若他們的孩子活下來,正與太子年紀相仿。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一定會是個漂亮孩子,一定會是個聰穎可愛的孩子。
林氏之子,雖然遠遠不及期待,但此刻暫時用以代替他和月華的孩子,似乎也成全了他過去與月華生兒育女共享天倫的夢想。
皇帝近來忙于遷都的籌備,本就疲倦已極,因在月華身旁,心境安寧,便不知不覺間迷迷糊糊睡去。
皇帝自從前番生病,因床笫間貪歡的緣故,病勢纏綿,總不能除根,近幾日雖然有痊愈之相,但到底還虛。月華見他睡了,便去為他蓋上一條薄薄的絲被,以免著涼。
這時她看見皇帝眼角有一滴半干的淚花。
大概此情此景,他也在思念他們的那個孩子。
盡管今日留太子在此繪像,本就是她事先的謀劃,但看到這滴淚時,月華心中還是猛然一陣悸動。
她再怎樣斬斷情絲,她和他之間的情感,終究還是有一處又一處斬不斷的聯系。他和她像兩條長長的絲帶,系在一起,纏繞在一起,打了無數個結,有的結已經散了,有的結卻怎么都解不開。
月華沉浸在紛繁的思緒中,等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的手里拎著絲被,意識到自己在他看不見時也不自覺地照顧他,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蒼涼茫然。
她莫非做戲做著做著,真如高澈所說,又對他動了心。
月華靜靜看著畫師照著太子的模樣畫像。拓跋宏不知夢見了什么,睡夢中伸手往旁邊摸去,沒有觸碰到人,嚇得猛然驚醒,叫聲“琉璃”,睜開眼睛坐起身來。雙眼慌亂地四處去望,見琉璃就坐在他榻邊,這才整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探身將她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