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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月華照舊先洗漱去睡,但只合眼裝作入睡而已,存心看皇帝的舉動。奈何皇帝熬夜太晚,月華終究沒等到他有所動作就真的睡過去,第二天醒來,仍是看見皇帝枕著手臂,坐在腳榻上,半邊身子伏在她身旁。
這姿勢并不好受,皇帝醒來時,腰酸背痛,稍一動作,脊梁骨膝蓋骨便“格格”作響。
月華見他醒了,輕聲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天子何苦睡在這里?”
皇帝微笑答道:“‘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又稍稍收斂笑容,認真道:“我曾以為,睡在你身邊,將是畢生不可再得之事……所以,哪怕你不再愛我,也沒關系。你在宮里’養病’這段日子,我能睡在你身邊,能守著你,就知足了。在你重新接受我之前,我不會退縮,也不會用強。”
月華道:“你在算計我。你想讓我一點點心軟,然后原諒你。”
皇帝道:“我承認我有私心。但是月華,如果你真的對我死心,真的篤定不會再愛我,你又何必怕我算計你,又何必怕自己心軟呢?”
“隨便你。”月華冷冷道。
皇帝對她的冷意絲毫不懼,笑得溫熱如這初夏的日光:“那我去上朝了,中午回來。”
如此重復了數日。這一日,用過早膳,月華仍是召了高澈來請平安脈。這次宮人們按月華的指示及皇帝的默許,紛紛退出殿外避嫌。
高澈診脈畢,稟報完脈象,半帶譏嘲地笑問道:“臣聽聞陛下近來在月影殿頗為盤桓,不知娘娘打算何時侍寢?”
月華輕聲笑道:“你說話,活像一盤醋拌苦瓜。”她品得出他話音里的辛酸和苦澀。只是她不知真假,亦無心辨別真假。
高澈笑道:“微臣只是替娘娘心急,總不侍寢,何事才能扳倒皇后?何時才能登上鳳位?何時才能幫我復仇?若娘娘再不讓微臣看到希望,微臣可就要提前動手了。”
“不可!”月華連忙低聲喝止他,旋即意識到自己失態,是中了他的計——他故意說那些話,以試探她的心意有沒有因皇帝而動搖。
于是她改換一副溫和面孔,微笑道:“我說了,我只是’熬’一’熬’他罷了。你要報仇,切不可操之過急。以你如今在太醫院的地位,要報仇,談何容易?你自己總要再太醫院里往上爬一爬才是。”
“怕只怕昭儀將來有一日,只顧與陛下伉儷情深,忘了舊恨,也忘了微臣。”他說著,五指去尋她指尖,與她十指相扣,又騰出拇指輕輕刮蹭著她柔嫩的掌心。
他確實很熟悉她的身子。只是這樣,便惹得她渾身戰栗。
“不可造次……”月華想抽出手,卻被他緊緊攥住,忙又低聲喝他道:“你瘋了!外面的人隨時有可能進來!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高澈你放手……”
“他不碰你,他忍得住,可我想要你。”他笑,越笑,笑容越苦澀:“你不日想必將會為他侍寢,而我呢?我只有這一點機會,握一握你的手,你都不給?”
月華不正面回應他,只笑道:“你頂著這樣一張俊俏面孔,大概宮女里對你芳心暗許的不在少數。你若覺得日子寂寞,告訴本宮,本宮請陛下為你指婚。”
他聞言慢慢松了手,笑道:“臣正是這個意思。昭儀若能玉成,微臣感激不盡。”
這一日,仍與前幾日相同。午膳,晚膳,皇帝批奏章,月華先睡。
只是皇帝晚上臨睡時走到她床榻邊,見她今日面壁睡著,睡得極靠內,給他留出了大半邊空位。這是準他上榻的意思了。
皇帝心里感到一陣甜蜜喜悅。他輕手輕腳爬上榻,躺下。躺了片刻,忍不住輕輕將手臂搭在她腰際,從她身后環抱著她。
月華沒有回身,也沒有說話,抓住他的手將他胳膊扔開。
皇帝沒有勉強,她不許抱,他就乖乖地只躺著。
“琉璃,你心疼我這兩天睡在榻沿辛苦,是不是?”他含著笑意小聲向她確認。
月華不答。
他滿心歡喜地入眠,以為終于一步一步松動了她的心門。
月華睜開亮汪汪的眼,望向面前的黑暗。
一步一步皆按事先計劃達成。她操縱著他的心,他已按照她的預想,心甘情愿落入她情網之中。
她聽著背后他的呼吸聲,心里涌起無盡快意與悲哀。
她在順利地懲罰著背誓負心的人,應該只感到快樂才對,為何快樂里摻雜了這么多的苦澀?
作者有話說:
2025.06.29增添了清徽后園的宴會內容,讓元勰的形象豐滿了一點……初稿讓元勰出場太晚了,雖然讀者們沒說hhh但作者自己總感覺來得有點突兀。
據《魏書》:“立馮昭儀,百官夕飲清徽后園,高祖舉觴賜祚及崔光曰:‘郭祚憂勞庶事,獨不欺我;崔光溫良博物,朝之儒秀。不勸此兩人,當勸誰也?’”
元勰的詩是歷史上他本人所作,但時間節點大概率不是這個時候。元宏的詩是作者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