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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手提繡鞋,只穿襪子溜出寢殿,借著道旁的宮燈和云上的月光,靜悄悄走去觀月樓。
樓下空無一人。月光如水,灑落庭前。
月華走進月光中,仰頭看樓閣翹起的飛檐浸著清光,夜空澄明浩瀚。
“你竟敢這時辰才來,敢讓朕等。”桂花樹下忽然傳來男子的聲音。
“吧嗒?!痹氯A手里的繡鞋落在地上。
樹下暗影中走出一個瘦削而不失挺拔的少年身影,他穿一身月白色——與她今日面圣時衣裙同色——的袍子,一步步走向她,與她共同沐浴在月下清冷的光華之中。
他一步步走來,月華心頭一陣猛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呼出,壓住血脈中微顫的悸動,福身行禮。
他彎下身子,撿起繡鞋,半蹲在她面前,抬頭看她。
月華向后退了一小步,不自覺地并攏雙腳。
他笑著伸手。
“臣女豈敢?!彼f。
“你敢讓朕等到月上中天,還有什么不敢的?”他笑。
他仰著臉,月光如敷粉般勻勻撒在他臉上,遮去一切瑕疵。他俊秀得像神仙中人。
月華自覺雙頰滾燙,說道:“陛下與小女并沒有相約,何來‘等’字一說?!?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
月華本不敢由他服侍,雙腳并在一起沒有動,但他也不動,只望著她笑,靜靜等她,月華不敢違抗,只得輕抬起腳,任他給她穿鞋。
他手心托著她腳底,輕握了一下,又作勢要抽掉她襪子。
她不由得“誒”地驚叫出來。他捉弄人得逞,又笑。
原來大殿上看著穩重莊嚴的皇帝,到了夜晚,在夜色中卸去偽裝,是這樣的少年習氣。
穿好繡鞋,他起身,呼出的氣息,在微寒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白霧,正正散開在她呼吸間。
他離得那樣近,以致月華連呼吸都放輕,生怕呼出的氣息沖撞了他。
好似夢境。夢里有雕欄玉棟亭臺樓閣,有明月當空,有雙眼笑意盈盈的少年。
如明月一般俊朗的皇帝。
“謝陛下?!彼I碇x恩。
他靜靜打量著她,從頭到腳。
從頭到腳,無一處不美麗動人。
靜默讓月華心慌。她心里有些怕,不知道皇帝想做什么。
入宮前,家里有嬤嬤教過,她知道皇帝今夜或許會臨幸她,她也知道她該怎樣迎合,但“知道”并不等于不怕。
許久,或許是深秋夜晚的寒意振動了他的衣袍,他吩咐道:“此處冷,隨我來?!?
月華跟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默默行走,拾階而上,登上觀月樓。
三樓,窗扇皆閉合,唯余一扇洞開,窗外清輝傾瀉而入。
幽寂孤獨之中,一束微弱卻能照亮人心的清光。
他坐在榻上,正對著那窗,透過那窗望向外面月色,口中對她說道:“你來坐。”
月華依言上前。坐近坐遠都不妥,便坐在他旁邊,隔著一人遠的距離。
抬頭的那一瞬間,亦不由得被那月光微微觸動情腸。
月光美麗,美麗得令人心生寂寞。就像今日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容顏那樣。
明明對他一無所知,對他軀殼內裝載的靈魂毫無認識,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心,為他怦然跳動了一下。
皇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華的心在嗓子眼兒跳。
兩人同齡,但他的手掌比她大許多,因習武的緣故,掌心與骨節處有細小而粗糲的薄繭。就這么包裹著她。
“陛下是要……做什么?”她終于忍不住發問。聲音些微震顫。
他笑:“你來之前,難道不清楚朕想要做什么?”
月華聽了這話,知道她身為馮家送進宮的女子,接下來便該承寵了。
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被皇帝簡簡單單對待,就好像穿一件衣服、一雙鞋子。
她是為皇后之位而來,目前除了容顏和這具身子,沒有能和皇帝討價還價的東西,她不想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徹底交付。生母常氏已經用她的人生告訴她,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
必得有別的法子拿捏住他的心才行。
月華道:“若陛下只是想讓臣女侍寢,何不光明正大地宣召臣女去寢宮,而要與臣女相約這里。”還等她到深夜。
他笑道:“你不是說,你與朕并沒有相約。朕何曾叫你來?”
以她之矛,攻她之盾,她一時語結,但很快微笑道:“那,就當我與陛下在此‘剛巧’相遇是天意了?!?
他笑。
氣氛點染了更多曖昧。
“為什么是這里?”她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