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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竹韻抬袖,遮住半邊臉同老三嘀咕:“原來咱姐才是家里最膽兒肥的,喏,她身邊那位,封錦讀,咱姐心尖上的寶疙瘩。”
“……??”季棠在腦門上緩緩彈出兩溜疑惑。
余光瞥見坐在封錦讀另側的幺妹季桃初在埋頭摳手,季棠在想起什么,發(fā)自內心問老五:“咱家老墳風水沒問題罷?”
“啊?”季竹韻錯愕失聲,緊忙捂住嘴:“你在說啥!”
“太如。”
端坐堂上八仙桌旁的梁俠終于開口,下撇的嘴角讓她看起來不近人情,語氣反而是尋常的,叫人說不清她心情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風塵仆仆歸來,累否,餓否?”
凝重滯澀的氣氛像臘月初正在結冰的河,一呼一吸間,無形的小冰碴剌得人鼻子疼,季棠在飛快掃眼對面兩人,呵呵干笑:“難得俺幾個湊齊在這兒,娘不得給俺們擺上一桌?”
梁俠的雙眼皮被皺紋墜成三眼皮,露出幾分操勞過度的苦澀相,她挽著袖口起身,不冷不熱:“上車餃子下車面,頂多給你們多弄幾樣鹵,吃不吃?不吃你們廝跟去外下館子。”【1】
“吃吃吃!”季棠在喜眉笑眼連連點頭,“只要是娘做的飯,俺們都愛吃!”
梁俠沒再說啥,出門朝廚房去了。
目送母親腳步生風離開,季棠在結合望聞二術,簡單于心中判斷了母親身體狀況,邊朝對面疊聲嘖嘆:“誰信誓旦旦說,這輩子不成家來著?”
老三的調侃毫無威脅力,季楨恕老派得似耄耋耆老,一掀眼皮,巋然不動,“留下過年?”
“不回城喔,在這里陪咱娘過年。”季棠在敷衍了她,轉向封錦讀,瞇起眼睛笑,態(tài)度非常之親切,“你好呀,我是這家老三季棠在,草字清漪,你也可以喚我太如。”
面對季家?guī)祖⒚茫揪筒徽J生的封錦讀,格外覺得她們親近,也簡單介紹了自己,好奇問:“你是出家人?”
季三姑娘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青色舊道袍,腳上云襪棉鞋,仙風道骨。
季竹韻撫著季棠在胳膊,笑腔接話,活躍壓抑未散的僵硬氣氛:“她倒是想出家,三清不敢收呀。她曾在觀里修行,偷吃貢果導致火燒三清殿,如今的三清觀是那般富麗堂皇,哈哈,咱娘出錢重修的!”
提起季三姑娘少時勇跡,在場幾人忍俊不禁,連季楨恕也無聲笑了笑。
沒人知道,嗣侯笑非因三妹糗事,而是五妹那句脫口而出的“咱娘”。
被姊妹們笑話并不要緊,季棠在落落大方轉移話題:“桃初,我適才在外頭聽人說,楊肅同眼下正在四方城?”
何止是在,那人還住在嗣侯宅,難纏得很,季桃初嗯了一聲,“你找她有事?”
季棠在沒回答,反而沖季楨恕搖了搖食指惋惜:“時機不對,娘過會兒定不和咱們同桌吃飯。”
楊肅同和桃初的事還沒了結干凈,季楨恕再帶封錦讀來南灣別野,情況不容樂觀。
季棠在說得委婉,實際情況是,梁俠發(fā)自內心拒絕金蘭契。
客廳外,通往廚房的回廊上,恒我縣主擺手,示意老媽子隨她去廚房。
倘非當年侯府受“季楊之好”約束,由皇旨作媒,不得已才叫紅線兩頭栓了桃初和楊嚴齊,梁俠尋常絕不會接受孩子“離經叛道”。
她素來不認同那些占少數的感情關系,為規(guī)范風氣習俗,她還曾頒下政令嚴厲打擊秦樓楚館。
迫害就是迫害,亂搞就是亂搞,叫“窯子”做個“秦樓楚館”的文雅稱呼,逼良為倡又勸伎從良【2】,還用得甚么文士騷人的詩詞歌賦曲,來粉飾那等齷齪卑鄙的下流行徑,簡直惡心透頂。
至于礪如忽然帶個姑娘來,梁俠除了更加抵觸,同時也有被欺騙的憤怒,以及某種“你來向我挑釁,我卻無可奈何”的失權感。
糟糕極了。
“縣主小心。”老媽子及時伸手,扶穩(wěn)險些絆到門檻的人。
梁俠回過神,喃喃自語般低聲道:“你還記不記得,礪如十六七時,曾和一名同讀的女孩往來過密?”
跟在恒我縣主身邊當差將近三十年,老媽子對家里三位姑娘的事還算清楚:“你當時就擔心這個來著,遂叫那女孩的母親,擢拔去遠處當官,礪如沒什么反應,但后來又和其家那姑娘走得近,其家姑娘去邑京,礪如傷心好久……”
話至此處,老媽子忽然察覺到不對勁:“莫非,礪如當時作出此舉,是在迷惑咱們?”
梁俠用力按太陽穴:“算了,我已沒那份心思追究當年真相,至于她究竟是為保護那姑娘,才弄出和其家的糾纏,還是有別的甚么目的,都已經不重要了。”
“那你見到封家姑娘,干嘛還要拉下個黑臉?”老媽子倒是敢問。
進得廚房,梁俠手撐方桌坐下,一聲長嘆嘆不盡胸腔里淤堵的濁氣:“我不知該如何向蘭錫交代,她是相信我,才會送她女兒來四方城保命,如今那孩子命雖保住了,人卻被礪如拐走,待此事給蘭錫知道去,還不知會怎樣。”
老媽子拍著梁俠的背寬慰:“封娘子拼盡全力送封姑娘來咱們這里,不過是想為孩子求條生路,都到唯求生路的地步了,你覺得,封娘子還會在乎別的?”